马蹄踏过青石板街,溅起积水。
城西,大慈恩寺的方向。
沈墨与陈序并骑,身后跟着两队人——皇城司察子,特别缉司好手。
雨丝斜飞,打在脸上冰凉。
“陈大人。”沈墨突然开口,声音混着马蹄声,“方才在武库,你那‘磁痕’之说……究竟是何原理?”
陈序侧目。
沈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探究。
这是沈墨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手段”。
“磁石吸铁,沈大人可知?”陈序反问。
“自然。”
“磁石研磨成粉,掺入铁粉,撒于地面。若有铁器轮轴压过,便会吸附微量磁粉。即便事后清理,磁粉残留仍会在地面形成微弱磁痕。”陈序解释道,“只是肉眼难见,需特殊手段显形。”
沈墨沉默片刻。
“你那铜盘发光,便是‘特殊手段’?”
“算是。”
“何处学来?”
“家传。”陈序面不改色,“祖上曾游历西域,带回些格物典籍。我自幼研习,略通皮毛。”
这话半真半假。
系统的事,他不可能说。
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带着审视。
“陈大人,你这些‘格物手段’,确实匪夷所思。武库密室、磁痕追踪……若非亲眼所见,我定以为是无稽之谈。”
“但沈大人现在信了?”
“信一半。”沈墨勒了勒缰绳,“我信你确实找到了痕迹,也信赵四确有其人。但……”
他顿了顿。
“但若单凭这些‘奇术’就断定弩车在佛塔,未免武断。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香火鼎盛。若贸然搜查却一无所获,你我都担不起惊扰佛门、搅乱法会的罪责。”
陈序明白沈墨的意思。
没有实据,光靠“磁痕”“扫描”这些玄乎的说法,说服不了皇城司,更说服不了朝廷。
“所以沈大人需要什么证据?”陈序问。
“亲眼所见。”沈墨道,“弩车,或者至少是弩车组件。再不济,也要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证明佛塔内确有异动。”
“若他们藏得深呢?”
“那就等他们露头。”沈墨目光锐利,“腊月十五,太子驾临西苑。若弩车真在佛塔,他们必会提前调试、布置射界。那就是我们抓现行的时候。”
“太冒险。”陈序摇头,“等他们调试完毕,弩箭上弦,一切都晚了。”
“那陈大人有何高见?”
“潜入。”陈序吐出两个字,“趁现在法会未开,香客未至,先摸清佛塔情况。若有弩车,立刻控制。若无,再做打算。”
沈墨皱眉:
“佛塔乃寺院禁地,非请勿入。你我带着这么多人,如何潜入?”
“不用这么多人。”陈序道,“你,我,再加两个好手,轻装简从。其余人在寺外接应。”
“若被发现……”
“那就亮明身份,说接到密报,有贼人意图对佛塔不轨,特来巡查。”陈序早有准备,“只要不直接说‘弩车’,就还有转圜余地。”
沈墨沉吟。
马蹄声哒哒,越来越接近城西。
前方已能看见大慈恩寺的轮廓,七层佛塔高耸入云。
“陈大人,”沈墨忽然道,“你那铜盘……还能用吗?”
“系统冷却,至少还需一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现在用不了?”
“用不了。”
沈墨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靠眼睛和耳朵了。”
大慈恩寺外,人声渐起。
虽未到佛诞正日,但已有不少香客提前赶来,寺门外排起了长队。
陈序和沈墨在街角下马,换了便服。
“韩昶,杜衡,你们俩跟我进去。”陈序点名,“其余人散在寺周,听沈大人号令。”
沈墨也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察子。
六人分开,混入香客队伍。
寺门高大,僧人正在维持秩序。
陈序递上早已备好的香火钱,顺利进寺。
院内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
佛塔在寺院深处,塔门紧闭,旁边立着木牌:“修缮期间,谢绝登塔”。
“修缮?”韩昶低声道,“这么巧?”
“不巧。”陈序扫视四周,“塔周地面干净,无建材堆放,也无工匠出入——修什么?”
他走到塔门前,仔细观察。
门锁是新的,铜锁锃亮。
但门槛处有细微的刮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
“看这里。”陈序蹲下身,指向门槛内侧。
几粒黑灰色的粉末,沾在砖缝里。
磁石铁粉。
和赵四工作间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确实来过。”陈序起身,声音压得更低,“弩车组件,可能已经运进去了。”
沈墨也看到了粉末,眼神凝重。
“怎么进去?”他问,“塔门锁着,硬闯必惊动僧人。”
陈序没说话,抬头看向塔身。
佛塔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
在第三层东北角,有一扇窗微微开着缝。
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从那儿进。”陈序指着那扇窗。
“怎么上?”
“爬。”
沈墨皱眉:“塔身光滑,无着力点。”
“有。”陈序走到塔基旁,指着墙角排水沟的石槽,“从这里起步,借飞檐的凸起,可以攀到三层。韩昶应该能做到。”
韩昶点头:“我试试。”
“我跟你一起。”沈墨身后的一名察子出声,“我擅长攀爬。”
“好。”陈序看向沈墨,“沈大人,你在下面望风。我和杜衡从正门想办法。”
“正门锁着,你怎么进?”
陈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根细铁丝。
“开锁。”
沈墨目光一凝:
“陈大人连这个都会?”
“家传。”陈序还是那句话。
他走到塔门前,将铁丝探入锁孔。
耳朵贴近锁眼,手指极轻地拨动。
“咔。”
轻微的一声。
锁开了。
沈墨盯着陈序的手,眼神复杂。
这个陈序,会的“家传手艺”未免太多了。
塔内昏暗,灰尘味很重。
一层空旷,只有几尊残破的佛像,散落墙角。
陈序和杜衡轻手轻脚往上走。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层、三层……
到第四层时,陈序停住了。
地上有车辙印。
很新,压碎了积年的灰尘。
印痕很宽,是双轮车的宽度。
顺着车辙印往前看,通向五层的楼梯旁,堆着几个麻布遮盖的大件物品。
方方正正,轮廓硬朗。
陈序走过去,轻轻掀开麻布一角。
里面是木箱。
箱盖上,印着工部军械监的烙印。
“找到了。”杜衡低声道。
陈序示意他噤声。
楼上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响。
有人在上面。
而且不止一个。
陈序和杜衡对视一眼,悄然后退,退到楼梯转角阴影处。
几乎同时,楼上传来对话声:
“机簧都调好了?”
“调好了,三辆弩车,每辆十发连弩,保证箭箭咬肉。”
“风向和射距呢?”
“算过了,明天巳时三刻,东风,风力二级。从塔顶到听雨轩,正好三百二十步,在神臂弩极限射程内。”
“公子说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白。”
声音渐低,变成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陈序屏住呼吸。
弩车果然在塔顶。
三辆,三十支重弩箭。
瞄准的是明天巳时三刻——太子赏雪的正当时。
他缓缓后退,准备下楼通知沈墨。
就在此时——
“谁在那儿?!”
楼上突然传来厉喝。
脚步声骤急,直冲楼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