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急报就到了靖安楼。
“大人!王焕不见了!”
陈序瞬间清醒,披衣起身。
“说清楚。”
“昨夜王焕下值回家,暗哨一直盯着。”韩昶脸色难看,“但今早该他换岗时,人没出现。暗哨觉得不对,破门进去一看——屋里空了!”
“他儿子呢?”
“也不见了。”
陈序快步下楼:“沈大人知道了吗?”
“皇城司的人也刚发现,正往王焕家赶。”
柳枝巷,王家小院。
院门虚掩,屋内一片狼藉。
衣柜敞开,几件旧衣服散落在地。
炕上的被褥还在,但枕头下压着的几块碎银子不见了。
灶台边,半锅粥已经凉透,碗筷只洗了一半。
“走得很急。”沈墨站在屋里,扫视四周,“但也没那么急。”
陈序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有进有出。
“他收拾了细软,带了干粮,还换了身衣裳。”陈序指着炕沿,“这里原来放着一个包袱皮,现在不见了,应该是包东西带走了。”
“往哪跑了?”沈墨问。
陈序走到院门处,指着门外泥地上的车辙印:
“有马车接应。车轮窄,是城内常见的青篷小车。往南去了。”
“南边有六个城门,查得过来?”
“查不过来。”陈序站起身,“但我觉得,不用查。”
沈墨挑眉:“为何?”
“太顺了。”陈序走回屋里,“王焕是内鬼,我们刚锁定他,他就跑了——还跑得这么‘合理’,留了一堆痕迹告诉我们他往南逃了。”
“你是说……这是故意的?”
“对。”陈序指着灶台,“你看这粥,只煮了一半。碗筷洗到一半。正常人逃跑,会煮粥吗?会洗碗吗?”
沈墨皱眉。
确实。
逃命的人,哪有心思做这些琐事?
“还有这个。”陈序从炕席下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当票。
三天前,王焕当掉了一件旧皮袄,换了二两银子。
当票就这么明晃晃地塞在炕席下。
“逃命的人,会留下当票?”陈序冷笑,“这分明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看,我家穷,我缺钱,所以我被收买了,现在事情败露,我跑了。”
沈墨接过当票,看了又看。
“所以王焕不是真逃,是做给我们看的?”
“至少不完全是。”陈序推开里屋的门。
里屋是王顺的房间。
更乱。
床底下翻出一堆赌具——骰子、骨牌、押宝的签子。
还有几件沾着脂粉香气的女子衣裳。
“王顺好赌好色,这倒不假。”陈序用脚拨了拨那些衣裳,“但这些东西就这么扔在床底,生怕我们看不见似的。”
“有人在帮我们‘拼凑’王焕的罪证。”沈墨明白了,“缺钱、好赌的儿子、突然还清的巨债、仓皇出逃——这一切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戏台本子。”
“对。”陈序走出屋子,看向院墙,“而且,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
“工具。”陈序道,“王焕是武库守卫,负责军械保养。他家里应该有保养工具——油壶、抹布、小锤、锉刀。但我刚才看了,一件都没有。”
沈墨眼神一凛:“工具被他带走了?”
“或者……”陈序顿了顿,“他根本不是用这些工具干的活。”
两人对视。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沙沙声。
“如果王焕不是真凶,那真凶是谁?”沈墨问。
“还是那四个守卫之一。”陈序道,“只不过,我们被故意引向了王焕。真凶现在可能还安稳地待在军营里,看着我们追一个假目标。”
“目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陈序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今天是腊月十五,巳时三刻,太子就要到西苑。我们现在应该全力布防西苑,却在这里查一个‘逃跑’的内鬼——这不就分心了吗?”
沈墨脸色一变。
“调虎离山?”
“至少是分散注意力。”陈序快步往外走,“走,回武库。我要重新查另外三个守卫。”
武库营房。
另外三个守卫被叫醒时,还一脸懵。
“王焕跑了?”瘦高个守卫张大嘴,“不……不可能啊!昨晚下值时还好好的!”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陈序问。
三人互相看看。
一个圆脸守卫犹豫道:“要说异常……王大哥最近话确实少了。以前下值总跟我们喝两杯,这半个月,一下值就往家跑。”
“为什么?”
“说是儿子病了,要照顾。”圆脸守卫挠头,“但我们去看过,他儿子活蹦乱跳的,还跟我们借钱呢。”
“借多少?”
“每次三五两,说是抓药。前后借了有……二十几两吧。”
陈序和沈墨对视。
王顺“还债”的三百两,可能有一部分是从同僚这儿借的。
“除了借钱,还有什么?”沈墨问。
三人想了半天,摇头。
“王大哥人老实,就是疼儿子。为了儿子,什么事都肯干。”
“疼儿子……”陈序沉吟,“如果王焕不是自愿当内鬼,而是被人用儿子胁迫呢?”
“有可能。”沈墨道,“但那样的话,他现在逃跑,儿子应该跟着——可王顺也不见了。”
“不见不代表活着。”陈序声音低沉,“如果王顺已经死了,王焕逃跑就是做戏。而真凶用死人来威胁一个活人顶罪,这戏才能演得逼真。”
圆脸守卫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我想起来了。”圆脸守卫脸色发白,“五天前,我看见王大哥在库房后头烧纸。我问他给谁烧,他说……给老家一个亲戚。”
“烧纸?”沈墨皱眉,“武库重地,禁止明火,他不知道?”
“知道啊!所以我当时还说他了。”圆脸守卫道,“但他那样子怪怪的,眼睛通红,像是哭过。我就没再多问。”
陈序立刻起身:“带我去烧纸的地方。”
武库后院墙角。
一片焦黑的痕迹,泥土被烧得发硬。
陈序蹲下身,拨开灰烬。
灰里混着没烧完的纸边,还有……几片碎布。
布是靛蓝色的,粗糙,像是下等人穿的短褂。
“这布……”陈序捡起一片,对着光看。
布边有缝线痕迹,但被扯断了。
“陆青。”陈序回头。
陆青上前,接过碎布,用放大镜细看。
“大人,布上有血迹。很淡,但能验出来。”
“验。”
陆青取出药水,滴在布上。
片刻,血迹显形——是喷溅状。
“这是……被杀时穿的衣服。”陆青低声道,“血迹从领口喷出,应该是颈动脉被割破。”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王顺死了?”
“很可能。”陈序站起身,“王焕烧的不是纸钱,是儿子死时穿的血衣。他儿子早就死了,所谓的‘还债’‘逃跑’,都是被人设计好的戏码。”
“那王焕现在……”
“凶多吉少。”陈序看向南方,“他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我们追查的所谓‘南逃线索’,不过是凶手给我们指的路。”
晨光渐亮。
腊月十五的清晨,寒意刺骨。
“现在怎么办?”沈墨问。
陈序沉默片刻,突然道:“沈大人,你说凶手为什么非得设计王焕这个‘内鬼’?”
“为了误导我们。”
“还有呢?”
沈墨想了想:“为了……让我们觉得内鬼已经清除,武库安全了?”
“对。”陈序眼神锐利,“那如果,武库还有问题呢?”
两人同时转身,望向武库高大的石墙。
如果王焕只是替罪羊。
如果真凶还在武库。
如果失窃的不止二十具神臂弩。
那今天巳时三刻,西苑要防的,可能就不只是佛塔上的弩车了。
“查!”沈墨咬牙,“把武库翻个底朝天!每一件军械,每一寸地面,都给我查清楚!”
“来不及了。”陈序看着天色,“辰时已过,离太子驾临只剩一个时辰。”
“那怎么办?”
陈序没回答。
他想起王焕烧纸的那个角落。
墙角、焦痕、血衣碎片……
还有,那片土地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一点。
“挖开。”陈序指着那片地,“现在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