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挖开了。
三尺之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张破草席。
草席裹着一具尸体。
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
圆脸守卫只看了一眼,就吐了。
“是……是王顺!”他脸色惨白,“他脖子上那道疤,是去年跟人打架留下的,我认得!”
王顺死了。
至少死了十天。
所谓的“还债”“逃跑”,全是骗局。
“王焕是被迫的。”陈序站起身,声音冰冷,“儿子在凶手手里,他不得不配合。等武库案发,凶手杀了王顺灭口,又逼王焕演一出‘携子潜逃’的戏,最后……”
“最后也会杀王焕灭口。”沈墨接话,脸色铁青。
“所以王焕现在可能还活着。”陈序看向南方,“凶手需要他活着逃出城,把我们的视线引开。等我们追过去,再杀他。”
“追。”沈墨咬牙,“现在追,可能还来得及。”
腊月十八,辰时。
距离王焕失踪,已过去三天。
靖安楼内,气氛凝重。
“没有。”韩昶摇头,“南边六个城门,所有车马行、客栈都查遍了,没有王焕的踪迹。”
“皇城司那边呢?”陈序问。
“沈大人动用了驿站系统,往南各州县发了海捕文书。”杜衡道,“但……也是石沉大海。”
陈序走到地图前,盯着临安城南。
水路、陆路、官道、小道……
王焕一个老卒,能躲到哪里去?
“大人。”柳七娘匆匆进来,“石猛帮主到了。”
“请。”
石猛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
“陈大人,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我动用了漕帮所有水道眼线。”石猛坐下,灌了口茶,“三天前,确实有一辆青篷小车从南门出城,车上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说是父子探亲。”
“去了哪?”
“往南三十里,到了渡口。两人下车,换乘了一艘货船。”石猛道,“货船是‘隆昌号’的,往扬州去。但我的人跟到中途,那两人在‘白鱼滩’下船了。”
“白鱼滩?”陈序皱眉,“那是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对。”石猛点头,“所以我怀疑,他们不是自愿下船的。”
“什么意思?”
“隆昌号的船老大是我旧识。”石猛压低声音,“他说那两人上船后,一直躲在舱里不出来。到了白鱼滩,突然说要下船,给了一锭银子封口。船老大觉得蹊跷,但也没多问。”
“之后呢?”
“之后就没见过了。”石猛道,“不过白鱼滩往东十里,有个‘黑水镇’,镇上有个地下赌坊,叫‘快活窟’。”
快活窟。
和临安城的“快活林”赌坊,只差一字。
“王顺好赌。”陈序眼神一凛,“王焕如果要躲,可能会去赌坊附近——那里人多眼杂,容易藏身。”
“我已经让黑水镇的眼线去查了。”石猛道,“最迟今晚,会有消息。”
傍晚,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大人。”石猛派来的漕帮弟兄喘着气,“找到了……在黑水镇快活窟后巷,垃圾堆里。”
“人活着吗?”
“死了。”
陈序心头一沉。
“怎么死的?”
“心口挨了一刀,直捅进去。”那弟兄比划着,“发现时尸体已经硬了,死了至少一天。”
“沈大人知道了吗?”
“皇城司的人也刚到。”
黑水镇,快活窟后巷。
巷子又窄又臭,堆满了赌坊扔出来的垃圾。
王焕的尸体就蜷在墙角,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
沈墨蹲在尸体旁,正在验看。
“一刀毙命。”他指着心口的伤口,“刀很窄,但很深,是专业的杀人手法。”
陈序走近。
王焕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惊惧。
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沈墨下令。
一个察子用力掰开王焕僵硬的手指。
掌心是一块碎布。
靛蓝色,粗糙,和王顺血衣的布料一模一样。
“这是……”陈序接过碎布。
布上绣着一个字。
很小,歪歪扭扭。
是个“三”字。
“什么意思?”沈墨皱眉。
陈序翻看碎布,发现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这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道,“王焕死前,从凶手或者某个地方撕下了这块布,攥在手里——他想给我们留线索。”
“三?”沈墨不解,“排名第三?还是指三个人?”
“都有可能。”陈序站起身,环视后巷。
巷子一头通赌坊后门,一头通镇外野地。
墙根处有拖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野地方向。
“他是在别处被杀,然后拖到这里扔掉的。”陈序顺着血迹往外走。
野地里杂草丛生。
走了约百步,血迹断了。
但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草被踩倒,泥土翻起。
“这里才是第一现场。”沈墨蹲下,仔细查看。
草叶上沾着几滴喷溅状的血迹。
还有……半个脚印。
脚印很浅,但能看出鞋底的纹路——是官靴。
“凶手穿官靴。”沈墨眼神锐利,“是官府的人。”
陈序没说话。
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黄铜制,样式普通,是军中常用的那种。
但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三条波浪线,中间一个点。
“这是……”沈墨凑近看,“水纹?”
“是漕帮的暗记。”石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快步走过来,接过铜扣细看。
“没错,这是我们漕帮二级头目的标识。三条水纹代表运河,中间的点代表船。”
“二级头目?”陈序问,“你们漕帮有多少个二级头目?”
“临安分舵有七个。”石猛道,“但能在铜扣上刻这种暗记的,只有三个人——分舵主,副舵主,还有……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对。”石猛脸色难看,“管钱粮调配的,叫孙三。”
三。
王焕手里的碎布上,绣的就是“三”。
“孙三人在哪?”沈墨问。
“应该在分舵。”石猛道,“但我出来前,没看见他。”
“立刻去找。”沈墨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漕帮临安分舵。
孙三的房间空着。
被褥整齐,衣物都在,但人不见了。
桌上摊着账本,墨迹已干。
最后一笔账记的是:腊月十七,支银五十两,用途“疏通水路”。
“腊月十七,就是昨天。”石猛翻看账本,“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他支钱做什么?”
陈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床头柜上,放着一枚玉佩。
玉质普通,但雕刻精细——是只鹞子。
“鹞子……”陈序拿起玉佩,“金帐汗国的间谍,代号就是‘鹞子’。”
沈墨接过玉佩,脸色彻底变了。
“孙三是‘鹞子’的人?”
“至少有关联。”陈序看向石猛,“孙三在漕帮多久了?”
“五年。”石猛咬牙,“五年前他从北边逃难过来,我看他识文断字,就留他管账。没想到……”
“查他这五年的所有账目。”沈墨道,“特别是大笔银钱往来。”
“已经在查了。”石猛的手下抱来一堆账册。
翻到三个月前,有一笔账异常。
“支银三百两,用途‘修缮货船’。”石猛指着那行字,“但分舵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修船。”
三百两。
正是王顺“还债”的数目。
“钱给王焕了。”陈序道,“孙三用漕帮的钱,帮王顺还债,以此要挟王焕配合。”
“那王焕的死……”
“孙三杀的。”沈墨冷冷道,“或者,孙三派人杀的。王焕逃到黑水镇,孙三追去灭口。王焕死前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留下了线索。”
一切似乎说得通。
但陈序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王焕死了,孙三失踪了,线索全指向漕帮内部。
就像……
就像有人在故意把脏水泼给漕帮。
“石猛。”陈序突然问,“孙三平时和谁来往密切?”
“他性子孤僻,就爱喝酒赌钱。”石猛想了想,“对了,他常去快活林赌坊,跟掌柜很熟。”
快活林。
又是快活林。
“赌坊掌柜抓了吗?”陈序问沈墨。
“抓了,关在皇城司。”沈墨道,“但嘴很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去见见他。”陈序转身,“现在就去。”
石猛跟上:“我也去。”
沈墨看着两人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鹞子玉佩。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金帐汗国使团入京时,皇城司曾截获一条密报:
“鹞子已入临安,落脚处……与水相关。”
水。
漕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