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地牢,阴冷潮湿。
快活林赌坊的掌柜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伤,但眼神依然凶狠。
“说,孙三和你什么关系?”沈墨问。
掌柜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
“赌客和掌柜的关系。他来赌钱,我开赌坊,就这么简单。”
“他输了多少?赢了多少?”
“赌坊规矩,不问来去。”掌柜啐了口血沫,“沈大人,您也是皇城司的老人了,这都不懂?”
沈墨眼神一冷。
旁边的察子举起烧红的烙铁。
掌柜眼皮跳了跳,但没退缩。
陈序站在暗处,观察着掌柜的表情。
这不是普通赌坊老板该有的硬气。
“掌柜贵姓?”陈序突然开口。
掌柜瞥了他一眼:
“免贵姓李,李三刀。”
“三刀?”陈序走近,“这名字有意思。是说你能挨三刀不死,还是说你杀人只需三刀?”
李三刀瞳孔微缩。
“陈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开赌坊的。”
“开赌坊的,手上会有这么多老茧?”陈序抓起李三刀的手腕。
虎口、指节,全是厚茧。
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
“我是护院出身,会点拳脚,不正常吗?”李三刀挣扎。
“正常。”陈序松开手,“但护院出身的人,不该认识北地‘黑水针’的毒。”
李三刀脸色骤变。
“什么黑水针,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紧张什么?”陈序盯着他的眼睛,“王焕后颈发际线处,有个针孔。针很细,淬了麻痹毒素——正是北地黑水针的手法。”
李三刀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陈序声音平静,“因为黑水针只有三个人会用。一个是金帐汗国‘鹞子’组织的杀手,一个是大渊北境叛逃的军医,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就是十五年前,在临安犯下连环命案,最后被官府通缉的‘鬼针’李三。”
李三刀呼吸急促。
沈墨也听明白了,厉声道:
“你就是鬼针李三?!”
李三刀突然笑了。
笑得狰狞。
“没错,是我。”他不再伪装,“十五年前那几桩案子,都是我干的。那些当官的该杀!他们贪赃枉法,害得我家破人亡!”
“所以你现在给‘鹞子’卖命?”陈序问。
“谁给钱,我给谁办事。”李三刀冷笑,“‘鹞子’出手大方,一条命五十两。王焕这种小卒,值这个价。”
“孙三呢?也是‘鹞子’的人?”
“他?”李三刀嗤笑,“他就是个管账的,什么都不知道。‘鹞子’用他的身份洗钱,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经生意。”
果然。
孙三只是棋子。
“王焕是谁杀的?”沈墨逼问。
“我杀的。”李三刀痛快承认,“黑水镇快活窟后巷,一针扎晕,一刀穿心。干净利落。”
“为什么杀他?”
“他知道太多了。”李三刀道,“‘鹞子’的计划,他参与了一部分。武库的地道怎么挖的,神臂弩怎么运的,他都清楚。这种人,留不得。”
“‘鹞子’的计划是什么?”陈序追问。
“我不知道。”李三刀摇头,“我只管杀人,不问缘由。腊月十五西苑的事,我也是事后才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弩车被你们缴了。”李三刀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但那又怎样?‘鹞子’从来不做一手准备。”
陈序心头一紧。
“还有什么准备?”
“我不知道。”李三刀闭上眼,“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鹞子’做事,一环扣一环。我这种外围杀手,只配知道自己的那点活儿。”
审讯陷入僵局。
李三刀咬死了不知道。
沈墨下令用刑,但李三刀硬是扛住了。
这是个亡命徒。
地牢外,陆青匆匆跑来。
“大人!尸检有新发现!”
“说。”
“王焕后颈的针孔,我做了深度检验。”陆青喘着气,“毒素不止麻痹,还有一种……追踪剂。”
“追踪剂?”
“对。”陆青拿出一份报告,“毒素里混了一种特殊药材,叫‘千里香’。这种药材无色无味,但能被经过训练的猎犬追踪。只要中了毒,三天之内,走到哪都能被找到。”
陈序和沈墨对视。
“所以王焕逃到黑水镇,不是自己选的。”陈序恍然大悟,“是凶手故意让他逃,然后用猎犬追踪,找到他,灭口。”
“就像猫捉老鼠。”沈墨咬牙,“玩够了再杀。”
“还有。”陆青继续道,“针孔周围的组织发黑程度,比正常中毒要深。我怀疑……针上不止一种毒。”
“什么意思?”
“可能有两种毒素。”陆青解释,“第一种是麻痹毒素,让王焕失去反抗能力。第二种是慢性毒,会在几个时辰后发作,就算王焕没被刀捅,也会毒发身亡。”
双保险。
凶手确保王焕必死。
“能分析出第二种毒是什么吗?”陈序问。
“需要时间。”陆青道,“但我已经取样了,系统正在分析。”
正说着,一个察子跑来:
“沈大人!孙三找到了!”
“在哪?”
“在……在运河里。”察子脸色难看,“浮尸,死了至少两天。”
运河码头,捞尸船刚靠岸。
孙三的尸体泡得发白,但脖子上那道勒痕清晰可见。
他是被勒死后抛尸的。
“死亡时间比王焕早一天。”沈墨验看后道,“也就是说,王焕逃跑时,孙三已经死了。”
“谁杀的?”陈序问。
“手法很专业,颈骨直接被勒断。”沈墨指着勒痕,“用的是细钢丝,一拧就断气。这也是杀手的活。”
“李三刀干的?”
“有可能。”沈墨看向地牢方向,“但李三刀在牢里,我们没法对质。”
陈序蹲下身,检查孙三的衣物。
口袋里空空如也。
但他在孙三的鞋底,发现了一点泥土。
黑色的,带着腥味。
“这是……河泥。”陆青取样后道,“但不是运河的泥。运河泥是黄褐色,这是黑泥,像是……池塘或者死水潭的泥。”
“临安城哪里有黑泥池塘?”
“不多。”陆青想了想,“城西有几个废弃的藕塘,城南有片沼泽地。还有就是……大慈恩寺后山,有个放生池,池底是黑泥。”
大慈恩寺。
又是大慈恩寺。
“孙三死前,可能去过放生池。”陈序站起身,“或者,他的尸体被在放生池浸泡过,然后才抛到运河。”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为了掩盖痕迹。”陈序道,“放生池的水有腥味,能掩盖尸体原本的气味。而且黑泥沾在鞋底,会误导我们以为他去过沼泽地。”
凶手很谨慎。
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现在怎么办?”沈墨问。
陈序看着孙三的尸体,又想起王焕后颈的毒针。
黑水针、千里香、慢性毒、钢丝勒杀……
这些手法,不是一个普通杀手能掌握的。
“李三刀不是一个人在行动。”陈序缓缓道,“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更专业、更谨慎的指挥者。”
“谁?”
“不知道。”陈序看向运河对岸,“但这个人,一定还在临安。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可能已经知道,李三刀落在我们手里了。”
沈墨脸色一变。
“你是说,他会灭口?”
话音刚落,地牢方向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察子狂奔而来,满脸惊恐:
“沈大人!不好了!李三刀……死了!”
地牢刑房。
李三刀瘫在刑架上,七窍流血。
嘴唇乌黑,瞳孔散大。
中毒死的。
“怎么回事?!”沈墨怒吼。
看守的察子跪在地上,发抖:
“刚刚……刚刚有个送饭的杂役进来,说是送水。我们检查了,水没问题。但杂役走后不到半炷香,李三刀就……就这样了……”
“杂役呢?!”
“跑了!我们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陈序走到李三刀尸体旁,掰开他的嘴。
舌根处,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残留。
“毒下在嘴里。”陈序道,“杂役送水是假,趁机把毒药塞进他嘴里才是真。”
“什么毒这么快?”
“见血封喉。”陈序看着指尖的粉末,“南疆特产,入口即死。杂役是专业灭口的。”
现场一片死寂。
唯一的活口,就这么没了。
线索全断。
沈墨一拳砸在墙上:
“混蛋!”
陈序没说话。
他想起李三刀死前那句话:
“‘鹞子’从来不做一手准备。”
现在李三刀死了,孙三死了,王焕死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但暗处的“鹞子”,还在。
而且,可能已经准备了第二套计划。
“沈大人。”陈序突然开口。
“什么?”
“李三刀说,他杀人用的毒针,是‘鹞子’给的。”
“所以呢?”
“所以毒针上,可能有‘鹞子’的线索。”陈序看向陆青,“针孔里的毒素,分析出来了吗?”
陆青点头,递上一张纸:
“刚出来。第二种慢性毒,成分很复杂。但有一种药材,很特别。”
“什么药材?”
“北地雪山才有的‘冰莲花’。”陆青道,“这种花只长在金帐汗国境内,大渊根本没有。”
冰莲花。
金帐汗国。
“鹞子”果然是金帐汗国的人。
但陈序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关注的是另一点:
“冰莲花采摘后,必须在三天内入药,否则药性全失。”陈序看着报告,“也就是说,毒药是在临安本地制作的。”
“所以?”
“所以临安城里,有一个懂得制作冰莲花毒药的人。”陈序抬起头,眼神锐利,“这个人,可能就是‘鹞子’本人——或者,是他的药剂师。”
沈墨明白了:
“找药剂师!”
“对。”陈序转身往外走,“临安城所有药铺、医馆、江湖郎中,一个一个查。谁最近买过雪山药材,谁就是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