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双方人数差距,着实有些大。
哪怕算上江小岁这半个人,也拢共不过十馀人。
反观那些流民,前后包抄过来的,加起来足有三十之众。
如此数量差距下,纵然这些人只是流民,依旧是碾压他们的。
何况他们这边,也都是灾年下的农户。
除了李延与李成安,双方本质没有太大的差距。
滚烫的猩红,不断加剧淌流、侵染。
那些流民在江青承的那番言辞的刺激下,宛若恶鬼,见人便扑。
恨不能做了那吊眼恶虎,从众人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李家村的青壮们,亦是瞪着眼,脖颈青筋暴跳,抵抗着流民的吼叫。
其中尤以李成安最为狠厉。
江小岁只见一流民率先冲至他面前。
那高高抡起的锄头,似月弧。
还没落下,李成安便前脚趟地,掀起黄尘。
呼的一声!
单手做拳,朝上一顶!
那人下颌便发出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锄头也掉落在地。
但此时,侧面又有一流民,手持柴刀,冲着他的侧腰,便剁砍而下!
可李成安反应何其迅速?
且此地宽阔,并非李增当时那屋子般狭窄,足以施展身手。
他一把扯过那下颌碎裂的流民,抓住面门,以头颅为锤,向侧面猛砸!
嘭!咯嘣!
头骨与柴刀相撞,瞬间便是红白四溅!
如此以头颅为箭牌抵挡,致使对方攻击落了空,给了李成安机会。
他提握腰刀,裂着空气,撕着啸劲,横劈了过去!
不过闭眼间的功夫,那刀锋,便没入流民的脖颈,卡在颈椎之中。
可一切却并未结束。
他还没来得及抽回腰刀,侧前方,又来一流民,持棍迎面他脑袋,就砸!
顾不上拔刀,李成安收手便摸向腰后,拿出一柄短斧,甩向那人。
呼!
斧头划出一道弧线,并在一声闷声之下,嵌入其鼻骨与唇齿间,疼的那人翻滚在地,只顾着哭嚎。
“啊!疼!好疼!救命!救命啊!”
哭嚎无人理会。
身后,杀红眼的流民已涌上,拥挤,踩踏。
也不知是谁,一脚落下,裂了他的颈椎,碎了他的生息。
而比起那边的情况,李家村其馀青壮,则更为糟糕。
虽有李成安李延抵御多数流民的进攻。
可这些青壮,终归只是村民,缺乏训练,往日也只会些好勇斗狠。
纵然先前有过李成安的嘱咐,三三一组。
可配合却全然没有。
不消片刻,因有人不慎被当头一锄劈得血花四溅,其馀人便瞬间自乱了阵脚。
所有人滚在一处,扑腾,撕咬。
似一锅沸水里的鱼,挣扎着互相撕扯皮肉。
周遭一切的景象与颜色,江小岁只看得见两种。
溅开的红,和尘土的黄。
而声音,却始终只有哀嚎,塞满了她的耳朵。
忽然,一个满脸是血、令人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少年,猛地扯了她一把。
“小嫂子!你快往后走些!这里危险!”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江小岁整个人也因其的动作,而倒退了好几步。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躲过了一个流民的棍棒砸击。
“娘的!坏额滴好事儿!”
那是一个比江小岁高很多,但却枯瘦的流民。
他骂骂咧咧的提棍挥砸向扯开江小岁的少年。
“小心!”
江小岁惊呼一声,想要帮对方。
但她因被其扯了一下,身子还没站稳,距离也不够,根本来不及帮他。
嘭!
木棍重击的声音,于少年的头顶炸开。
鲜血,瞬间溅了江小岁一脸。
而那少年,脑袋上则开了一个血窟窿,还有不明的白透的物体,从中滑落。
那少年眼神空洞,嘴巴大张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可喷涌如水柱的血液,眨眼就抽干了他的力气。
蓦的一下,江小岁心中升起一股火来!
她反握手中的短刀,一个箭步,直刺那还没来得及收回棍子的流民。
“呃——!你娘的!”
流民吃痛,回身想要挥棍。
但江小岁那没入其侧腹的短刀,狠狠一拧,一搅!
顿时就使其瞬间疼的失了力气。
等人仰面躺地之后,江小岁再次抽刀,一刀割了对方的喉管。
“呼呼”
江小岁大喘着粗气,连忙起身去看那躺在地上的少年。
但人此时已经没了声息。
江小岁伸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迹,想要看看他是谁。
随着血迹被抹去,一张略含稚嫩,但却已经长开了的麦色面容,映入她的眼帘。
这少年,她有些印象。
似乎是以前村里一家养鸡最多的人家的孩子。
灾年来了之后,他们家的鸡似乎便都被卖了去。
她还依稀记得,这少年曾替家里人来院内取过水。
自己当时还问了一句,“你爹呢?怎是你来取?”
但他并未回答,只是笑着咧嘴,拍了拍胸脯道:“小嫂子,额有力气哩,额帮额家里打水就好咧,而且我都十七了!”
然。
此时的他却在脑袋上开了一个血窟窿,眼里似乎还含着一丝疼痛,无声无息的。
腥甜的气味与滑腻的触感,不断从江小岁面上蔓延开来,糊住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闭了闭眼,想要避开那些流淌而下的滚烫之物。
可闭眼能免去温热入眼,却无法抹去刺耳痛喊。
流民也好,李家村的一众青壮也罢。
甚至李延,亦时不时传来痛呼骂娘之声,刺进她的脑海。
江小岁蹲在地上,缓缓抬了下头。
四周。
躺着的是人。
站着的也是人。
张嘴的张嘴,流血的也流血。
一片片迎着混乱飞扬的尘粒,轻轻的,落于一个个面庞。
但很快,呼的一声,不见了踪影,只馀下空洞的。
于是,翻滚、扑腾、燃烧、愤怒。
他们呼吸,他们吃饭,他们活命。
他们本是干柴,却自我点燃,化作抹着黑烟的恶徒,熏着周遭的一切。
可,干柴只生烟不冒火。
而那些火舌之上,炽烤的,也本该是肥硕的白色蠕虫,是吸血的水蛭。
但此时。
他们却互相蚕食。
以瘦弱之躯,趴在同为百姓之人的身上啃咬。
扒开他们的褶皱,划开韧部,只为了里面的细髓。
那道道翻开的鲜红皮肉,也本该是于黑夜中,挂于面容之上,化作索命无常的面具。
于黑夜中,向那些蚕食之人,昭示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