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岁快步上前,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一入了人群之后,她便看清了里面的形势。
站在最前排的,依旧是李弘,周瞎子等一众德高望重的老人。
而李弘等人的对面,则是李成安,以及李延、李增,还有李鹤也在其中。
但无论是李弘,还是李成安,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眉头紧锁,面部肌肉紧绷,神色灰暗。
而致使这一切的,是他们面前跪着的小吉娘,还有几具尸体
他们都是一起跟着去单腰黄崖的那批人。
去的时候,他们虽都饥瘦瘦弱,却也还是活蹦乱跳。
脸上,也因得了江小岁分的水,而少了一份愁容,多了一份盼头。
可惜,一切都凝固了。
盼头没了,人也没了,说死就死了,只剩下了那惨白。
“呜呜呜,当家的。”
小吉娘跪在尸体前,一声抽噎,接着一声。
除了她之外,周瞎子也在颤着唇,看着地上的其中一人。
很显然,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孩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瞎子虽然一只眼睛瞎了,但剩下的那只,也足以让他看清了。
“都他娘的是这些狗杂种!”
李延突然爆喝一声,一脚踹在了一直被绑着,并与其馀流民,压在前头的江青承身上。
江青承被这么一踹,整个人瞬间栽倒在地,脸部趴在了地上。
“别,别打他!”
一个娇俏的身影,突的一下从那群衣服都几乎没有的流民之中,扑了出来,扑在了江青承身上。
见着此人,江小岁愣了下道:“赵疏嫂子?”
赵疏,正是江青承的妻子。
赵疏眉眼生的极好,而且哪怕是现在灾年这种时候,她的肤色也没蜡黄感,更未有惨白之色。
要知道,就连江小岁,也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肤色鲜有血色。
而她这个年纪,本是最易透着嫩的。
但赵疏,却比她看着还要好的多的多。
“岁儿!”
赵疏扭过头,一眼看向江小岁,并跪着爬了过来,抓着江小岁的裙裤,哀求道:“岁儿!你,你快想想办法,他们,他们要杀你哥啊!你哥往日对你最好了,你能不能劝劝他们,你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江小岁脸上并未因她的话,有丝毫的神色变化。
她歪了下头,疑声反问道:“嫂子,这个时候,大家都是饿的头晕眼花的,人也看着都是憔瘁的厉害,怎么嫂子你却瞧着一丁点饿的迹象也没有呢?”
“我我。”
赵疏嘴唇嗫嚅,眼神躲闪,好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家里情况还不错,这才会是这样的叭?”
赵疏垂下了头,连字,也不再蹦。
见此,江小岁微微挣脱开了对方的手,后退了一步,脸色逐渐从方才的疑惑,转了平静。
“嫂子,你一直跟着我哥,应该也是知道我哥他在做些什么,既如此,那你也该知道,我哥,之前可是想杀了我。”
赵疏抬起头,眼中蓄着泪,嘴巴张了半天,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我都知道可可我不想饿死孩子也还小他。”
她话说了一半,一旁跪着的小吉娘,猛地从地上站起,上去就扯她头发。
“你孩子还小,难道我孩子就大了吗!你们为了活,我们难道不想活吗?凭什么!”
小吉娘跟发了疯般,在赵疏身上撕扯,抓挠。
而赵疏也全程没有抵抗分毫,直至一个有些傻里傻气的声音从流民之中响起。
“不要欺负沃娘,娘好,娘给我吃肉,不准欺负娘,打你!”
一个眼睛有些歪,口中也流着哈喇子的小萝卜头,钻了出来,就要打小吉娘。
眼见情况愈发混乱,李弘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杵了下地。
“够了!”
一声厉喝之下,不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全都陷入了寂静。
随后,李弘眼眸扫过一众流民,还有江青承,最终落在了赵疏身上。
“你求那一个小娃娃,莫不是以为,她能做得了这个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家当家的害了这么多人,而今想要他活,你要问的,可不是她,而是地上躺着的人!”
赵疏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然,求他们,他们会放过江青承吗?
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爹。”
李延捂着被布巾包裹着的额头,走至了李弘的身旁。
“爹,这事儿,打算怎么处理?”
李弘摸了摸胡须,闭了闭眼,眼眸睁开之后,扫了一眼江小岁。
见对方看自己,江小岁连忙摆了摆手道:“不用看我,我与江青承无关。”
“呵呵,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行了,他们既然害了人,那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一笔勾销。”
“等等。”
李成安出言打断了他。
“怎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弘锁了下眉头。
李成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赵疏,以及她身边被她抱在怀里,低声哭泣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这如何处置?”
赵疏一听,呼的一下抬起头。
“对!我!我家孩子是无辜的!能不能放过他!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也有些痴傻,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就连江青承,也强撑起了身子。
此时的他,样子颇有些狼狈。
一身书生打扮的模样,已经去了十之八九,浑身染满了土,头发也被人扯成了一团,脸上还有不少青肿。
“这。”
李弘有些犯了难。
李成安所言,确有其理。
而他也看出来了,那赵疏与江青承的孩子,的确是个傻的。
何况孩子也还小,若一块这么清算,实在是有些过了。
“恩,大家伙儿怎么看?”
李弘转眼看向周瞎子,以及小吉娘等人。
他们是此次事件的重要受害者,若他们不想放过,那,就不是他一人说的算了。
“我!”
小吉娘刚说了个我字,周瞎子叹息了一声打断了她。
“唉,与孩子无关,我们大人的事儿,就别把孩子也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何况还是个傻的,更是什么也不知了。”
说罢,周瞎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些摆放着的尸体前,人也似是苍老了数分。
他拢共就那么一个儿子,虽有孙子,可孙子却不久前也因灾年,食不果腹,生了一场大病,去了。
而今他家中,已算是绝户了。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似是陷入了呆滞,也不再说话,亦没人知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江小岁,从周瞎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了赵疏怀中的孩子。
‘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吗?’
傻些好啊,傻点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不知道爹娘做过什么,如此浑浑噩噩的活着,在这世道,何尝不算一件好事儿?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