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话说的是轻松,就算放了这孩子,那他就能活?”
李鹤裹着伤,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掏了掏耳朵,满脸讥讽。
“各处闹灾,他一个没了爹,没了娘,还是个傻子,能活下去?”
李鹤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年岁不过八九的幼童,就算他智力没问题,没有了家中之人的照顾,也不可能活下去。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
而他这话,顿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能放了他,大家伙已经是心善了,总不得说,还要让大家去照顾他吧?”
“没错,他们家害的村里人,还要大家伙帮他养孩子?就算养,谁家现在有馀粮?”
面对众人的不满,赵疏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江小岁。
江小岁察觉对方看来,皱了皱眉,心道:她不会打算让我照顾吧?我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哪儿有功夫给她照顾孩子。
何况,她此时,是真的照顾不得对方。
毕竟家中最后一块饼,也没了。
江小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别看我,我说的不算,而且我替你养了,村里人也不一定愿意。”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只要你们肯抚养我家孩子,我就告诉你们。”
被绑着,跪在地上的江青承,突然开了口。
而这话,顿时便让村中的多数人陷入了疑惑。
哪怕江小岁亦是如此。
她不明白,江青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消息,是能打动村里人的?
见众人皆是不明所以的神色,江青承看向了江小岁。
“你先前不是说过,为什么,我不去砸开大户的门吗?我有一个相应的消息。”
听了这话,江小岁神色微动,似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别有意味。
“好,你说,那孩子,我来抚养。”
她说的快,李成安都来不及阻拦。
他有些不满的皱着眉道:“家中可没什么馀粮,你收养他孩子,可曾想过后面的事儿?”
“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江小岁此时更想知道江青承口中所说的大户的情报。
因为,这关乎这之后村里人有没有吃的,自己有没有吃的,关乎着造反最重要的一步,粮食!
江青承见她应承下来,也不怕她反悔,直言道:“你摸我怀中,里面有一张纸,打开它,你便知晓了。”
江小岁皱着眉,两三步来到对方面前,并蹲下身,从对方怀中的内内侧摸索了一番,果真摸到了一张纸。
她将那张纸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纸张有些褶皱,但折叠的却极为整齐,显然没少被保护与翻看。
江小岁将其缓缓打开,里面的内容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只见那有着折痕的纸张上,画着一个建筑。
看建筑的样式,该是一个较为富裕的大户。
而这建筑的上方,则用汉字写了些字:仅算护院约有四十人,刀弓棉甲齐全,馀粮甚足,粮水充足,后靠大山。
除此之外,建筑的前方,还连接着一个线,线的前头还写着县城二字。
线的下方,还明确标注了相距的距离。
“上面写的什么?”
李成安走了过来,低声询问。
江小岁沉默未答,而是将纸递给了他。
见了上面的东西后,李成安也皱了眉。
而在李成安皱眉间,江小岁重新望向江青承,低声问道:“你既有这个打算,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江青承,顶着一张满是青肿的脸,略有落寞的,呵了一声道:“因为,河安村,不是李家村。”
“你应也是知道,我们村子,穷,地贫,哪怕象我们家这种富农,也远不如李家村。”
“灾年来了不过三年,多数人就逃的没影了,没剩下多少人,谈何聚拢人手?”
“没有人手,只能拉拢流民,可流民没饭吃,我亦没有馀量,如何有力气?”
“更别提,砸开大门了。”
说至此处,江青承嘴角露了一抹苦笑。
“我本意想,在李家村,再多待一段时日,养精蓄锐,等人数有了六七十人,有了把握之后,再去攻破,图纸上的地段,可谁料。”
江小岁凝视了一会儿江青承,半晌后道:“但做法,还是错了。”
“那又如何?”
江青承露着些微不以为意的笑。
“我不认为我有错,失败了便是失败了。”
“先生曾说过,成王败寇,成了,便是王,说的,亦是我说了算,败了,那就是寇,错?与我何干?”
“你出嫁前,曾也听过先生教悔,该也晓得这个道理。”
江小岁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道:“可先生本意,非是如此。”
“呵呵。”
江青承惨笑了两声,也没反驳什么。
见他不在此事上出声,江小岁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儿。
“你是怎么让三狗配合你的?”
江青承张口欲答,李增先一步啐了声,说了话。
“呸!这狗娘的东西,起初为了能藏好自己和一些流民,以三狗孩子和婆娘作为性命要挟,甚至还杀了三狗的一个孩子!当着他的面儿,扔入了锅!”
“等我们去的时候,三狗家里到处都是腥臭味儿,锅里还放着发臭,泛着长期泡在水里的骨头!”
江小岁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还真是狠辣。”
“不狠些,如何成事儿?若一开始不那么做,如何潜藏,又怎会拉起人来?”
江青承绑着的手微耸了下。
见他依旧不知有丝毫悔意,江小岁也懒得与他掰扯那些。
“这些流民你都是在村子周边聚来的?可还有其馀流民徘徊吗?”
“没了,不是你们提前发现了我们,不出两日,我也该是要换地方了。”
见将能知道的消息,都问了个遍,江小岁转身来到了赵疏的面前,看着她怀中的孩子。
而赵疏也知晓江小岁的意思,故而缓缓低头,摸了摸她怀里的孩子。
“禾儿,你听阿娘说,娘呢,要跟你爹爹去其他地方买好吃的给你,你先跟着你小姑,好不好?”
江青承与赵疏的孩子,名唤江禾。
年幼时,别人家孩子都会说话,独他不会。
哪怕是至今,也依旧是不怎么会说,只会偶尔蹦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江禾眨巴着眼睛扯着赵疏的衣袖:“娘好,吃的,要吃的。”
他的话语,旁人根本听不明白,但唯独赵疏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他不要。
“乖,你小姑也好,她会给你吃的,你要乖乖听你小姑的话,就会有吃的,不能乱跟你小姑闹脾气,知道吗?”
“小姑也好?”
“恩,”赵疏重重点了下头:“小姑也好,你以前不是跟小姑玩过吗?她会教你扔石子儿!”
“好,沃要石子,石子好玩!”
江禾傻笑着,鼻涕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赵疏伸手帮他擦了擦鼻涕,旋即松开了人,轻推了一下。
“去吧,去你小姑那边。”
江禾回头挠了下后脑勺:“娘,要早点回来哦。”
“好。”
得了回复,江禾这才晃晃悠悠来到了江小岁的身边。
江禾个头不算矮的,八九岁年纪的男娃,通常长的都慢,多数的都是比江小岁矮一个头,可江禾却只比她矮半个脑袋。
江禾伸手扯住江小岁的一角,眨巴着眼睛,傻呵呵的笑着:“小姑,娘说你好。”
江小岁微微点头,而后拉着他,离开了人群。
离开前,她还跟李弘打了声招呼。
“叔伯,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回去了。”
李弘点了点头。
“恩,去吧。”
等到江小岁人一走,李弘这才让人开始押着那些流民,还有江青承他们离开。
“李增,你多带些人,把人都拉去远些的地方处理,记得挖个坑,一块埋了。”
李增点头应答,便驱赶着那些流民和江青承他们离去。
驱赶的同时,依旧有些流民不怎么老实,想要挣扎反抗,但也很快被抽了几棍子,这才老实了下来。
“各位爷,能不能放过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啊!都是江青承,是他!他驱使的我们啊!”
“是啊是啊!大家伙都是种地的,与我们无关啊!”
“你们不能杀人!官府!官府会通辑你们的!”
流民们叫喊不断,亦有人哭泣哀嚎,但全然都被李增一声喊叫给压了下去。
“都闭嘴!”
“喊什么喊?你们若是无辜,我们村里会死人!?还官府,官府要是管,哪会让你们流窜!?”
而随着李增叫嚷的,还有李家村的其馀一些青壮。
他们现在心中满是怒火。
曾经同为一村之人,皆因这些畜生而死,怎能不恨?
尤其是跟在后面的小吉娘等人。
这些失去丈夫,亦或失去孩子的老人,各个都是面露狰狞,时不时用棍子抽打他们,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其中,受伤最多的便是江青承了。
不过他却是始终一言不发,忍这疼痛,哪怕嘴角渗出了血。
唯独在赵疏受伤时,他才会微微挪动下身子,替她抵去部分伤害。
“抱歉,连累你了。”
江青承在为赵疏挡下一棍时,吃痛的闷哼了一声,歉声道。
赵疏抹着泪,身子有些瑟缩的发抖:“没事儿,我不怪你,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哪怕起初村里人说我生不下孩子的时候,你也没责骂过我,更没想要休了我的打算,现在,我又怎么会忍心怪你呢?”
闻言,江青承嘴角微微上扬:“你是好的,我江青承此生,最不悔的便是娶了你。”
说罢,他还用头,微微蹭了下对方的额头。
“疏儿,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去见咱爹娘。”
“恩,一起去见爹娘。”
两人相互依偎着,摇摇晃晃间随着人群,或跌或撞的远去了,而李家村的大部分村民,也都跟着前去,独留李弘、李成安等人。
人群远去,难见身影之后,李弘这才看向一直盯着手里纸张看的李成安。
“成安,那大户之事,又是怎么个情况?什么消息,是能让你和你家小娃娃感兴趣的?”
李成安从手中的纸张上收回了视线,将其叠好,放入怀中,含笑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家里的崽子不懂事儿,当时辱骂对方,说他好事不做,净做些腌臜龌龊的,残骸同为百姓之人。”
“哦,”李弘摸了摸胡子,眼睛也眯了眯:“到底是受了先生教过的孩子,这德行,就是比常人要高些。”
话落,他的眼睛又缓缓睁开,看向李成安的胸口。
“我能看看那纸张上的东西吗?”
李成安面不改色,依旧笑着道:“这个麻,有些不便,上面多数写的是些家书一类的话语,叔伯你也是知道的,那江青承归根究底,也是家里崽子的亲哥哥,所以。”
李弘听得出来,李成安这是在婉拒他。
什么家书不家书的。
难道他还听不出来,方才那江青承与江小岁之间的只言片语,是有别的意思吗?
只不过更具体的,他无法知晓。
但是既然李成安话都这么说了,那他也不好强迫对方。
毕竟无论如何,李成安为村子解决了一大隐患,人心正是高盛的时候。
虽然很多人表面上都没说什么话,可那心里头此时却正记着,恐怕之后等处理掉了那些流民之后,便会有不少人登门道谢。
而若他现在强迫对方,无异于会把自己置于一个难看的境地。
“呵呵,既然只是家书,不是有关村子里大家伙的安危,那我也就不过多追问了。”
李弘笑着,摸了摸胡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叔伯放心,如果是与村子相关的,我自然会透露出来,怎会私自隐瞒?”
“恩,”李弘点了点头:“那便好,不过这次还是要感谢你与你家的娃子,这次多亏你们,不然,这么多流民,之后我们村子还不知有多少人要被夺了命去。”
跟着站在一旁的其馀一众老人,也跟着点头应声。
“是啊,如果不是你们,真的还不知道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同时,也有人跟着叹声道:“只是没想到,现今情况居然变的这么遭了,连我们村子都是这副样子,那外面的情况又该会是怎样?”
最后说着话的老人声音一落,剩馀的人,便陷入了沉寂。
李弘也泛起了忧虑。
‘而今连村子周遭,都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那要是外面一些的地方,会怎样?
流寇,匪徒,是不是更多?’
‘这若是逃出去,又该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