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妹又来送饭。
大夏天太阳毒,才过一天的功夫,村里昨天下暴雨冲刷出的泥泞巷道,就已经晒得半干硬实起来。
路好走了,今儿个一块来给大哥送饭的,便多跟了个小毛丫头,今年刚满十岁的小妹刘文华。
原本两个弟弟文和、文强,也嚷嚷着要跟来给大哥送饭来着。
被刘文芳给骂了一通,才打消了一起跟来凑热闹的念头。
刘家是村里的大姓,全村一百多户,超过一半都姓刘,往前数个三五代,老一辈人实则都是打解放前从山东逃难躲兵灾而来的同宗同族。
刘文斌的父亲刘振东,当兵上过战场。
62年藏边自卫打印,真正剌刀见红、手刃过缠头阿三的战斗英雄,从部队上复员转业回到地方,一直兼任着村委大队干部、公社民兵连连长
刘父,那是周遭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作风强悍猛人。
奈何自家儿子不争气,典型媳妇孝子,打从媳妇儿跑了便一蹶不振,差点没醉死在炕头上,窝囊废透顶,着实丢尽了老刘家的脸面。
正因为犯愁大儿子状态,眼看要为个没良心女人彻底沉沦颓废下去。
刘振东于是才起了心思,打算通过换亲的方式,抓紧时间从百十里外的北山沟沟里,重新给儿子寻一门姻缘,想着只要新娶了媳妇,那个没良心知青儿媳给儿子所造成的伤害,兴许日子久了,便也慢慢愈合上了。
当然,这么做法,最受伤害的就是刚到谈婚论嫁年纪的大女儿文芳。
两口子私下跟大女儿谈过心,做过思想工作。
刘振东更是拍胸脯表态说,回头寻个机会,给未来女婿在镇子上找个事情做。
总之即便女儿嫁了过去,也笃定是不能,真就让一辈子窝在那穷山沟沟里出不来。
刘文芳自然是信父亲的承诺。
只不过怎么说呢!
她压根就不想早早去嫁人。
毕竟上个月虚岁才满18,她很想趁着年轻,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看一看。
真要今年就嫁了人,她的未来,便也锁死在夫家了。
但为了唤醒大哥的振作,她又不得不委屈自己,让家里抓紧换回一新嫂子。
“唉,这就是乡下女人的命了。”
……
刘文芳端着碟子咸菜,揣着几张刚烙好的茴香大饼。
小妹手里则是拎着一个大水壶,水壶里是提前冲泡好的酸梅粉汤水,专门给大哥消暑解渴的。
“姐,待会儿咱们真能骗得动大哥回老屋那边吗?”
“什么叫骗,说那么难听干什么,再说让你跟着一块过去的作用在哪,哥要不肯动弹,你就使劲哭给他看,大哥以前可最宠你了,你打小就是咱哥一把屎一把尿给喂养大的……”
“呸呸呸,你才吃屎尿喂养大,姐你干嘛埋汰我,欺负我年纪小是不是。”
姐妹俩斗起了嘴。
“反正喊不回大哥责任统统在你!”
“哼,哭就哭,大不了这壶酸梅粉汤水,待会儿不给大哥,我当他面全给喝光光,看他急不急。”
“看把你能的,那么一大军用水壶,你一口气喝得完?小心肚皮给你涨爆了。”
小妹撩起衣襟手摸了摸自己肚皮。
仿佛已经想到了肚皮被涨爆的可怕下场。
于是赶紧苦起小脸出主意,
“姐,咱们干嘛不直接跟大哥说,是让他回老屋那边相亲,瞧一眼那个山里姑娘呀!”
“你可闭嘴吧!”
刘文芳立刻警告起来,“真这么说了,就大哥现在的糊涂样子,满脑子装的,肯定都还是那个死没良心女人,他能肯答应?再说…唉,再说那个山里姑娘,你也瞧见了,黑不溜秋、又瘦又瘪跟个挖煤工似的,就大哥那眼头,到时要能肯多看人一眼我都算服气,咱爸妈,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姐,可万一大哥相中了,你真要嫁去好远好远的穷山沟沟里吗?”
“我不嫁?那你嫁呗!”
“可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没长大呢!”
“那你还说。”
“姐,我不想让你嫁那么远,也变得象挖煤工似的,又黑又干瘪,肯定天天得饿肚皮吃不饱饭,那也太惨了点。”
“行了行了,赶紧闭嘴吧,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啥也不懂。”
“哼,都怨大哥,那么大人了,连个媳妇都守不住,让全村人都笑话咱家!”
“大哥是心太软,被那女人骗了……”
“那也是大哥太笨,居然能让女人给骗,哼!”
姐妹俩絮叨着。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大哥家小院门前。
刘文芳正待要象往常那样推开柴门入内,小妹刘文华眼睛尖,先一步通过门缝瞧见了院内状况,猛地拽住姐姐衣襟。
“姐,姐你快看,大哥在院里梳妆打扮呢!~~”
刘文芳此刻自然也是瞧见了,大哥正手举着面镜子,在院墙边的洗脸盆前刮胡子,头发湿漉漉的,明显刚刚洗过的样子。
她讶异着,须知这些天过来送饭,大哥可是一直不修篇幅,头发比鸡窝还乱三分,脸上胡须赛张飞,眼看都能扎起一簇簇小麻花辫,今天居然一反常态收拾起个人形象。
难道说是已经提前听到了爸妈给张罗门新亲,知道待会要过老屋那边相亲,所以才骚包捯饬起来?
她心里莫名一阵难过,但立刻就是强颜欢笑表情堆上脸,伸手推开柴门,招呼着小妹一块进了院内,“哥,能看到你肯主动捯饬形象,我们姐俩可真是太开心啦!~~”
说着给小妹文华使个眼色。
小妹文华不解其意,但终归瞧见大哥精神焕发模样,打心底儿高兴,于是脱口而出道:
“大哥,你刮了胡子又洗了头,一下子可是年轻十好几岁,快要变成我三哥了,大哥你赶紧吃咱妈今天烙的茴香大饼,还有我亲自给冲泡的酸梅粉汤水,待会儿咱们一块回老屋,有惊喜好事等你回老屋那边……”
刘文芳暗暗给小妹竖了下拇指,小丫头片子会说话,她也赶紧跟上,“大哥,反正不管如何,能瞧见你振作精神,我们真的替你开心……”
刘文斌飞快拿毛巾擦了脸,没过多关注两个妹妹浮夸表情下深藏了怎样心思。
他伸手接过大妹递来的茴香大饼,又从小妹手中抢过了满满一壶的酸梅粉汤水,哈哈笑道:
“正发愁出趟远门没带干粮和水,嘿,巧了,你们俩真是大哥我的及时雨呀!行了,吃的喝的,这下齐活了,真是太感谢你们两个啦!”
大妹和小妹同时愣怔住:啥情况,大哥刚刚在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刘文斌拿着茴香大烙饼和军用水壶便转身回了屋内,留下大妹小妹站在原地相互瞪眼又摇头。
她们突然同时冒出一念头来,“糟了!大哥该不会是,要跑去京城……”
“哥,你可不能出门乱跑!”
“就是就是,大哥你待会,要跟我们回老屋那边,大哥你要敢不答应过去老屋,我我我,我立刻哭死给你看……”
姐妹俩不由分说,便已经用她们单薄瘦弱身子堵在了屋门口,作一副大哥要敢为那死没良心女人翘家不归,她们便要坚决斗争到底阵仗。
只听得里屋内传来一阵悉娑娑穿衣换衣声。
刘文斌显然是没听仔细两个妹妹的话,只嚷着马上换好衣服就出来了。
过不片刻,刘文斌不再是之前光膀子大裤衩的庄稼汉形象。
他穿上了长裤,上身着一件的确良材质的雪白短袖,脚上更是蹬上了结婚那年给制办的黑色小牛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军绿书包,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另只手则拎着军用水壶和那三张茴香大烙饼。
兴许前阵子太过邋塌,如今形象一下子变得风度翩翩,颇为书生意气,出里屋亮相的一刹那,真是差点没亮瞎两个妹妹的桃花眼儿。
瞧他如此骚包打扮,越发让大妹小妹坚信,是要离家去寻那死没良心女人。
大妹泪水尚在眼框内打转的当口。
小妹已经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哭了起来,“哥,大哥你是也要抛下我们,离家再也不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