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喧嚣热闹许久。
人们终于散去,品着诗,重新蕴酿入梦。
赵家哥俩很殷切给刘文斌迎进了办公室内。
那位冯编辑本来是要一块进屋的,看情况该是准备就刘文斌这首诗,趁热打铁深入了解一番。
他可是当众大喊《延河》要定这首诗了。
人不能食言而肥对吧!
只是,临要跟着一块进屋时,冯叔突然说肚子疼,要去趟茅厕,便没跟进屋,急色匆匆弯腰捂着肚子离开了
刘文斌瞥见了对方离开之前,飞快跟赵家大哥暗打手势的小动作。
心头咯噔一声。
总也感觉,这位冯编辑,有点不太对劲。
他不是很能确定自己心中猜测。
但无所谓了。
只当压根没瞧见。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小菜鸟,必要的一点儿防范措施,方才借着结交笔友,感谢群众捧场,当众亮明作者实名身份信息,实则就已经打下了埋伏。
至于说要防范些什么,窃文之贼罢了。
没办法,国内文坛,从来可也不是什么,了尘不染方外净土。
世界本就是个草台班子。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社会圈子里的鱼龙混杂、鱼目混珠、滥芋充数、蝇营狗苟,文坛圈子里,自然同样存在。
他在这‘解放路大澡堂’里,深更半夜,冷不丁搞出这一番阵仗,随随便便,便原(文)创(抄)出,这样一首高质量高水准现代诗。
一来所处环境人生地不熟。
二来正所谓小儿举金行于市,怎么可能不引来别人觊觎之心。
须知,赵家弟弟前面作陪他吃喝时,还在劳骚沮丧,念叨自个儿连续创作十馀首所谓诗歌作品,都是未能成功发表。
偏偏这番话刚说完,《延河》杂志社的诗歌组编辑‘冯叔’,深更半夜造访登门,并且乍见面,还就对他关切有加,鼓励在诗歌创作领域继续努力,漂亮话儿不要钱地讲说给他这个初次见面陌生人。
即便对方是错将他当成了赵家弟弟的知青朋友。
仗着杂志社诗歌编辑身份,见人就给撒糖一样,说些个有的没。
仔细回想一下,人家那哪儿是闲磨牙的不要钱漂亮话呀!
人家,那分明是在广撒网、勤捕捞,很有的放矢,把自己当成了潜在客户资源。
冯叔多半是深夜来此,专程帮助赵家弟弟在诗歌创作领域成长进步来了。
人家顺带关切、鼓励他,怕不是错以为,他也是有意想要在诗歌创作方面,快速成长进步,有这般的刚需,故而才会同样深更半夜等侯于此?
唉,希望我是小人之心,胡思乱想吧!
……
进了屋,关了门。
赵家大哥很是客气给刘文斌请上座位,然后顾左右而言他,拉着家常,扯起了闲蛋,摸排起他在富县的跟脚。
跟着,三说两不道间,话题很丝滑跳转到了返城待业快有小两年时间的弟弟身上,
“刘同志,你是不知道,他们这些返城待业青年,乡下插队时,过着人不人鬼不鬼日子。这如今有了政策,能够顺利返城了,仍然过着人不人鬼不鬼日子。唉,我这个弟弟,再这么继续瞎混下去,我是真担心,指不定哪天,这臭小子就奔上了邪路,走了歪门邪道,最终落得个国法制裁下场。
今晚在车站广场,要不是你仗义出手,这小子,就是你之前骂他那样,怕不是今天晚上就要被扭送公安,毁掉一生了……”
听话听音。
赵家大哥明显话里有话,想打感情牌,引来共鸣。
只是咱们萍水相逢的,给我这儿大倒苦水几个意思?
也就是天太晚,找个休息地儿挺不容易,否则刘文斌有心思继续听下去才怪。
转眼十多分钟过去。
赵家大哥居然还没说到主题,还在倒苦水扯闲篇。
刘文斌忽地一下站起身来,顿时惊得兄弟二人齐齐色变,全都格外紧张神色,
“刘同志,你,你这是要干嘛?”
“咳,我也去趟茅厕,顺带看看,冯叔是不是,掉茅坑里面了,我去捞他一捞。冯叔他可是抄走了我的诗稿全文,对了,哥,你们是相互认识的熟人,这位冯叔,他真是《延河》杂志社的编辑吗?为人如何?”
刘文斌适当表露出一丝丝担忧情绪,故作一副生怕被骗了稿的后知后觉表情。
跟着却又失声笑了起来,“哎呀哎呀,瞧我刚刚这在说些啥鬼话,《延河》杂志社那么大一座庙又跑不了,再说今晚还认识了好几个同样爱好诗歌的笔友,多虑多虑,区区一首破诗,我还真是,受害者妄想症了。人家一在职编辑,岂能为贪我一首破诗,搞得满城风雨。再退一万步讲,象这首诗,不是我跟你们吹牛逼,我一年能写出八百首来!”
说要去茅厕,却又不肯出门,反而矛头暗指冯叔,赵家兄弟瞧出一丝端倪来。
赵勇新趁机试探道:“哥,你真不在意,今晚这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真是这样子的话,要不你…稿子转让给兄弟我?我出双倍价钱给你如何?”
赵家大哥同样是屏住了呼吸,眼睛眨也不敢轻眨,就等刘文斌给个痛快话。
好好好,你们终于肯撂真章了。
居然真是在暗打咱刚刚创作出来的诗歌作品。
肯出双倍价钱这话,有够敞亮。
这便对了嘛,只要不是,直接想巧取豪夺,谈钱买稿而矣,咱就一切都还有得谈。
刘文斌搔头,姿态不能一下太拉,文人风骨,咱还是得有一些。
他吃惊表情道:
“啊?稿子转让给你,你还愿意双倍价钱?不成不成,这怎么能成,我这不成卖稿子的枪手了么!再说,今晚可是有好些人都知道了,这首诗的创作者名字叫刘文斌,他们好几个人都加了我的笔友连络地址,万一事情让人给查了出来,咱们将来可统统要在文坛臭名远扬。
这等风险,又岂是你愿意双倍价钱所能承担。”
听到刘文斌话语有所松动,赵家哥俩皆暗松一口大气。
赵勇新趁机还要打包票甜言蜜语攻势拿下,刘文斌只是咬牙坚决不肯,只言说生怕将来名声受污。
赵家大哥,此时才终于撂了底,压低声音道:
“刘同志,其实原本今晚是说好了的,老冯编辑那边,会送过来一份,他自己所创作的诗歌原稿,转让我弟弟之手,让誊抄好了再去投稿给杂志社,冯编辑那边确保是会给顺利发表。这种不上台面丑事,本是不该污了你这等文化人的耳朵,我如今肯自曝其丑,也是对你刘同志人品完全认可。你呢,是我弟弟的贵人,今晚在车站广场就相帮过我弟弟一次。机缘巧合,又让你意外卷入这等丑事里,着实也是老天爷都在想着,要你贵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相帮着我兄弟一回。
让他能熬过眼前一道坎儿……”
刘文斌这次真是给听懵了。
啥情况?刚才不都,说到双倍价钱了么?咱不同意,不就想等着,你们继续砸钱加码,出到更合适价钱,然后生意不就做成啦!~~
你们哥俩,不谈钱了谈感情,还什么贵人送佛归西的,这还死缠烂打不罢休啦?
直接就讹上老子啦?
知道这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一旦发表出来。
将来能在诗圈扬名立万到何等程度么!
足够你家弟弟在诗圈里牛逼烘烘一辈子了懂不懂!
别说双倍价钱,就是出十倍价钱,你们也是要赚翻上天。
赵勇新瞧见刘文斌黑了脸,赶紧解释道:
“哥,其实你大可放心,弟弟我之所以,要发表这么一篇诗歌作品,不是要步入文坛扬名立万,只是想要有块能够进东郊棉纺二厂宣传科的敲门砖。实不相瞒,我们家为了给我运作进棉纺二厂上班,上下打通了所有关系,但眼下问题就卡在,想进宣传科一定要有诗歌作品在省级刊物发表过这一条。”
赵家大哥猛拍大腿,急吼吼道:“哎呀瞧我这笨嘴笨舌,唠唠叼叨说一大堆废话,就这一条最关键的偏偏忘了说。”
好吧!
这下,终于听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了。
只是,知道是这么回事,刘文斌还真是,突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了。
进棉纺二厂宣传科,必须有在省级刊物发表过诗歌作品?
话说这哪个拍屁股下政策的领导,能想出如此‘天才’招工条件,又图的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