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海源根本没有问赵勇新为什么没跟来。
刘文斌索性也装糊涂,同样没提这一茬事儿,只不过对于这位‘冯叔’的过分殷切姿态,免不了就有了一丝丝联想。
这没办法,赵家兄弟如今已经铁了心,要拿他当至亲来处。
自然而然也是有啥说啥,对于三人昨夜辞别离开之后,另外寻了个地方彻夜长谈,研讨他的‘委托创作协议’,究竟是图了个什么,以至于快要议论到天亮。
这其中,昨夜聊得最多话之人,便是这位‘冯叔’了。
如今,马甲人赵勇新临阵退缩,很大可能要自行脱壳而去,事情尚未正式拉开帷幕,居然就已经起了反复。
在这一点上,刘文斌自己内心也是挺矛盾的。
他是清楚知道现代诗这玩意的生命力。
眼下所谓的昌盛繁荣,实则如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也就勉强还能活跃个十年八年。
时代步入九十年代开始,诗人这等人形生物的生存空间,就已经被社会现实给无情又极限压缩着,被行业圈内人士们彻底玩崩坏,以至于迅速步入了深不见底深渊,唯独却留下一群心有不甘者,仍在垂死挣扎。
说白了,诗人的文坛地位,现在就已经被捧过头,捧得严重超出了其该有位置与空间,以至于突然没了根基土壤的那一刻,如同流星坠地般,摔个稀碎。
冯编辑是社里专职的诗歌组编辑,副组长。
也即是说,他便是那群,所谓的心有不甘者,积极捍卫现代诗江湖地位者。
当然了,同时却也是,深受其利的一群,因诗而生活滋润者。
但却并不见得,会是个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捍卫者。
这话并不矛盾,冯编辑眼盯着的,就只有现代诗所能带给的利益。
至于这玩意儿将来死还是活,要怎么着才能更加繁荣,更加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他真会在意么?!
真要在意,也不会悄么着要拿自个儿写的诗,和赵家兄弟勾搭上,为赵勇新去挣那一块,所谓进东郊棉纺二厂宣传科的敲门砖了。
所以对方此刻如此殷切姿态,以及对赵勇新的没出现,丝毫不在意。
其暗藏用意之所在,便已经很是昭然若揭了。
“所以,前脚刚要跑掉一个马甲赵勇新……”
“咱分分钟就又要有全新且老道马甲主动找上门来啦……”
聪明人办事,果然点滴行为背后,都有其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函。
看破不说破,只把事来做。
马甲真要穿在了冯编辑身上,压根也无所谓。
甚至某种程度上,会更加的有预先埋雷效果。
将来真要有那么一天,掀开遮羞布时,越发能让圈里圈外铭记永久。
……
冯海源一路将刘文斌带入了编辑部。
进门的那一刻,便不无夸张声调,向编辑部内所有人高声叫嚷着刘文斌的名,一并还有刘文斌那首,今天上午就已经在编辑部传开来的《距离》:
“同志们,你们可要知道,刘文斌同志,非但是来自农村,他今年也才只有21岁,在这样的一个年纪,便写出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等全新结构的现代诗,这难道还不值得,咱们全体同仁,用最为热烈掌声,致以最诚挚欢迎吗?!”
既然都已经明摆着索要掌声了。
编辑部内,谁还好意思假装没听见,无人不是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全都报以热烈掌声。
“文斌,要不要跟大家说几句话呀?!”
冯海源这一手借花献佛,借全体编辑同仁们的势,却来狠狠热捧刘文斌的名,的确是玩出了新高度。
偏偏旁人即便心有不爽,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同时,却也的确是,刘文斌的那一首《距离》,狠狠刷新了编辑部所有人,对于现代诗结构的又一种认知。
其实也不是全无不同声音出现。
至少就有编辑,也表露过,昨晚现场旅人给予的‘车轱辘话’直白评价,认为这首诗在结构上,取巧的意图太刻意,认真而言,只要是掌握了这一套‘物物之间矛盾对立表达’方式,只要不是个文盲,貌似谁还不能,再给这首《距离》狗尾续貂上十句八句‘全新’内容。
但正所谓,第一个敢吃螃蟹之人,可称之为英雄。
现代诗这玩意儿,细琢磨起来,那些曾经大噪一时的佳作,又有究竟那一篇,能够经得住去这般的吹毛求疵?
经不住的,个中滋味儿,中华文本博大精深,真要评说什么诗韵意境之美,随随便便极为普通的一句话,只要有心去稍加操作一番。
比如刻意断个行,拆个句。
让原本很正常的文本表述,一下子变成支离破碎的同时。
咱就说,再去细品,这样的行文,谁敢说它,没有点儿所谓的诗韵意境可言?!
毕竟老祖宗当年创造文本时,那原本就是一字一意境,带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根本之蕴,原本就可独立成文,成为承载一段段古老文明的载体。
这就好有一比中文教程圈子里,语文课堂上,那最令人诟病的文章阅读理解、中心思想提炼,曾经闹出过多少原作者答不出课后题来的顶级讽刺笑料。
所以,现代诗这等产物,根本就是畸形的、扭曲的,怪胎。
历年高考作文从不采纳诗歌文体,为什么?
还不就是,所谓现代诗的好与坏,太有点儿唯心至上。
盛名之下的所谓大诗人,哪怕随口道一句:
屎,刚拉的,真臭!
信不信,真就有人,敢将其当作惊世奇作,广泛吹捧,深刻挖掘其深层内函、喻意,以及作者创作作品时,有着怎样怎样时代背景、心路历程。
思绪一时之间飘得有些散乱。
被冯海源悄悄拽了下衣袖,他醒过神来。
刘文斌清清嗓子,“真要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吧!冯编辑,稿费给的什么价呀?好了,我说完了,谢谢大家捧场,回头稿费发下来,我请大家……呃,嗑瓜子儿!不敢说请你们吃大餐,毕竟太穷,不好穷大方,再次感谢大家耐心听我罗嗦,另外再多说一句,我其实是要来咱们社里,投稿长篇小说来的……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写小说能水好多字,能赚得更多……”
哗哗哗哗……
这一次,编辑部内的掌声非但热烈,更加真诚了。
实在是,刘文斌的一番插科打诨调皮言语,很是搏得了全体编辑们的喜欢。
小伙子太有亲和力了。
思维敏捷,反应迅速,最关键是说话幽默风趣,让人格外有想与之深入交流的冲动。
这样子的尚未入行新人,肯定很好调教的吧!
能写出《距离》这等高质量诗歌,写小说能力应该也是差不哪儿去。
小说组编辑们瞧着刘文斌的眼神,都在放起了光。
另外,外勤组那几个上年纪的老妇女编辑。
瞧着刘文斌那高大俊朗外表,以及堪称绝佳的不凡谈吐。
有人已经默默开始掰指头,飞快计算着亲友圈里的适龄未婚小辈,在想着回头一定得拦下这小伙子,好梆菜那可不就得抓紧了时机往自家田地里搂么。
冯海源还只当刘文斌会怯场,等这小子镇不住场子时,他再适时出声,帮着在同事们跟前刷足存在感。
嘿,果然不是个寻常人,如此气定神闲魄力,这哪儿象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乡村青年呀!
他越发有些坚信,这小子昨夜大夸海口,一年轻松能写八百首现代诗的说辞了。
“好了好了,大家赶紧忙自己的工作,老冯,还有这位小刘同志,你们二位,请过来我办公室……”
这当口,眼看编辑部的欢迎‘仪式’已经暂告一个段落,早就默默站在一旁凑热闹的主编张皮祥发了话,点名让冯海源带人去他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