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京后第二天。
刘文斌早早便睡醒了来。
在招待所小食堂吃了早饭,又在总政大院操场周围溜达许久。
在湖边树林前,亲眼瞧见,好些位‘咦咦啊啊’拉长调吊嗓子的男男女女。
一脸青涩稚气的小唱将董文花撞见了他,见他一直在看她吊嗓子,顿时羞臊得气息大乱。
他赶紧转移地方,不敢在同一位置太久停留。
否则一定会有热切目光向他投来。
比如李二江,腆着张大饼子脸就凑近前来,说什么要请他这个作曲大家,给指点一二。
呸!
瞎套什么近乎。
咱俩不熟,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成熟人。
这些人真的超勤奋的说,昨天在饭桌上见过面的另外那几位,比如李古意,比如阎唯文,比如程智合,同样也全都很投入地练习他们的嗓子,早课功夫相当扎实。
联想到这些人,在另一时空未来成就。
不由也是大为感慨,每个成功之人,果然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克苦努力一面。
尤其他们这些军中唱将、唱一代们。
湖边练嗓子的战友,远不止这些,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军中唱将。
更多更加年轻青涩的俊男靓女,明显就只十四五六岁样子的低龄小战友,他们无疑练功更加克苦努力,更加专注。
因为约定好的,上午时要跟时团长他们,探讨自己小说的事情。
刘文斌便没有过多在外面逗留。
更加没贸然去打扰练功的唱将们。
回到招待所,时间大概已经是上午的9点半开外。
时团长三人并未到来,约定的时间点,只是说了今日上午,没说具体时间,但也不好贸然去瞎打听。
左右此刻闲来无事,总不能在房间干耗着。
想了想,找工作人员,要了一沓印有总政红字抬头的稿纸,便坐在房间内书桌前,稍加思索一番,开始整理心中的一些感悟,以及在湖边观察战友们练功时,脑海中闪铄出来的,军旅题材影视剧经典名场面。
比如那句:“二营长,老子的意大利炮呢!?”
比如那句:“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比如还有:“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他信手将能够回想起的类似经典名场面,一句句记录在稿纸上面。
跟着,标注上每个名场面的发生时间段,历史节点,大致的事件发生背景,总结写道:
自我人民子弟兵建制成军的那一天开始,这一代代最可爱的人,便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反反复复践行着忠诚与使命。
他们伟大而平凡,甚至他们的绝大多数,在时间历史的长河里,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过往的他们,已经留下太多太多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当下的他们,又在用行动,书写着怎样的故事?
他在稿纸上写下【1979】的字眼,又在后面,连续画了三个问号,以及三个感叹号。
人处在怎样环境之下,便会自然生发出怎样的思绪来。
在进京之前,决定来总政投稿傍军方大粗腿之前,刘文斌打死也不敢相信,自己会生出冲动念头,想要去南疆前线,亲眼见证一下,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但他此刻,偏偏内心深处,真的生出无比强烈念头。
他想去南疆前线。
甚至是亲自端起枪,参与一线战斗之中,成为其中最普通一分子
穿越来到此方时空,转眼也快有月馀时间。
必须承认的一点,他此前的一切行为本能背后,无疑都是充斥着一个能够精准预判时代未来走向之人,在本能趋利避害心机之下,进而做出了一系列看似最优解的,为未来而谋算千里的行动。
比如,他想要大获成功,获得远要比上辈子更加荣耀的文坛盛名。
甚至不无野心勃勃,想提早谋局,以《延河》杂志社为所谓的基本盘,以整个陕省文坛作家群体为盟,成就一个,在未来能够撼动,甚至完全左右国内文坛的内核利益圈。
说白了。
他这一系列趋利避害本能行为,无疑完全就是在对标了另一时空,国内文娱江湖乱象,想要在当下干一番大,想要用所谓一己之力,整肃一下,那糟糕未来。
穿越时空,拥有对未来时代精准预判力,无疑便是他窃以为是的最大资本与底气。
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自以为精准把握着时代未来脉搏动向。
奈何夹杂了太多个人私货的《错爱》,终究还是与当下时代太过于格格不入。
他太急躁去证明所谓的‘世人皆醉我独醒’了。
为了那一碟味道最独特的酸醋,他包了一盘又一盘的酸汤饺子,但却无视了自己饭量几多。
也因此,如今最为尴尬局面,就此形成了。
一方面是,小说的确乍一出手,便获得了《延河》杂志社的重磅级认可,给了他这个文学圈小透明新人,乍上手就是副刊单行本的独一份力挺待遇。
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小说内容倾向,提前在唐安城知青圈子曝光开来,即便得到了绝大多数知青们的理性支持认可,但毕竟还有那等原本就大害红眼病,巴不得能在他身上找些黑料,搞他事的下三滥之流。
所以,为了补救,为了预防,他要变成刺猬,他要给身上叠甲,他来了京城,他要目的不纯的,前来傍总政的大粗腿
可原本完全是犯不着,把自己搞到如此仓促狼狈的啊!
在总政招待所留宿的这一夜,思前想后了太多。
总结成一句话,他还是对当下时代,了解得太过泛泛,潜意识一直在用了另一个时空之下,那套互联网聚焦式惯性思维方式,在谋划未来。
南橘北枳。
今后,真的需要,更加真诚的去活在当下。
一整个上午,刘文斌也没等来时团长三人的赴约。
偏偏他也不好去瞎打听。
毕竟部队大院里面,军事单位,指不定三人,恰好是有什么紧急任务,来不及知会一声,便去执行任务去了。
他又哪里能知道,总政大院里,因为自己的那本小说《错爱》,恰好又因为那个眼里不容掺沙老革命上级领导的介入,眼下正有更多的文政干部,被喊了来,正一起内部大研讨他这本小说,究竟存不存在所谓的思想不良倾向。
老同志熬夜看完小说之馀,发现自己老江湖也出现了较大的预判失误。
老同志就是完全没有料想到,刘文斌笔下故事里,负面形象示人的,远不只是那个嫁了乡下丈夫的漂亮知青妻子,其他故事中但凡有名有姓的知青角色,居然统统都给写成了丑角一样的荒诞不经人物形象。
更有那给知青们标注上的‘时代巨婴’标签。
啧啧,老同志也都在感慨,这故事写得真实归真实,他们一群人也完全相信,书里发生的那些事,一定都能在现实中找到相应原型、典型。
但如此之多糟糕一面扎堆,唯独少了积极向上一面。
但要真说这小说倾向有多么歪,真不见得。
最起码有一点的表达,书中任何的蝇营狗苟,想走捷径,搞歪门邪道达成最终目的者,注定不会有好下场,这绝对是再正确不过的思想表达了。
只是,该要怎样形容这种错乱感受呢!
就好比是,过犹不及,药下得太猛,让人一时半会儿无法坦然接受!
老同志读完小说之馀,由衷感慨过一句话,言道刘文斌的写作思想立场,有点儿‘正得发邪’,明摆了就是想要跟当下文坛主流对着干。
也因此,难题一下子摆在了他们面前。
刘文斌所不知道的另一重内情。
总政这边,已经通过部队渠道,直接向陕省富县地方武装部致电连络,要求对其进行全方位的政审背调,着重点划定在过往三年的时间段内,富县红星公社的知青群体,以及当地青年社员刘文斌,曾经都有过怎样出格之事。
没办法,刘文斌的小说《错爱》,多少是有点不良的思想倾向。
那便是,作者貌似对知青群体有着很严重偏见。
但刘文斌在作曲方面,那三首惊艳四方的军旅红歌金曲,反正就没有一个人,会不佩服赞叹其创作天赋,赞叹作家对部队的那份浓浓赤子之情。
另外再还有那三首同样惊艳四方的现代诗。
但凡读过那三首诗的,又有谁不为作家的思想情怀之高洁而发自肺腑的心生敬意。
所以,为什么刘文斌同志,在他笔下故事里,在他以家乡知青群体为故事载体,描绘77年高考恢复前后,如此重大时代事件之际,会选择逆文坛主流声音,偏偏锁定了那么多的负面,创作出了这么一部,可说是专门捅刀知青的《错爱》?
小说名字‘错爱’,又有着怎样更为深层隐喻呢?
一个明明在诗歌、作曲领域,都展现出最极致激昂奋进精神的青年作家。
他为什么,偏偏要创作出,这样的一部,明显带着倾向性,很容易被人诟病、攻击,可谓之‘黑料’满满的,十万字篇幅开外中篇小说?
这位天赋绝伦,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