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通站了起来,当即便朝城门处走去。虽然天津三卫是平级,但天津卫的辖区居中,故而他这位天津卫指挥使理论上是天津城的最高管理者,自然是要由他来接收俘虏。
“站住!”正是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
炭火熊熊燃烧,铁架上整只羔羊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香气。
林治的声音不高,却如寒冰般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顿时引起在场所有将领的注意。
林治的视线始终落在刘通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酒意,清明得令人心悸。
刘通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林大人,不知有何事?”
林治抬起眼望向刘通,顿时目光如刀地道:“本钦差进入天津城之时,便已经跟你们三位指挥使说得很清楚,只要本钦差在此,天津城的事务都由我来决定。”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道:“刘通,你这是要挑衅本钦差的权威吗?”
烤架上的羊肉仍在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却无人再有食欲,空气此刻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这里聚集天津三卫的所有高层将领,此刻纷纷诧异地望向刘通,亦是觉得刘通这个行为很古怪。
刘通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钦差大人说笑了,卑职岂敢挑衅您的权威。只是城防军务,卑职最为熟悉,城外乱兵来降,卑职亲自前往,方能确保万全。”
林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身上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刘指挥使,你当本钦差是傻子吗?”
“大人此言何意?”刘通的心中暗惊,却是保持镇定地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治的目光锁住刘通的脸,却是早已经看穿一切道:“你这些天压根没有将心思放在皇差上,反而频频跟外界秘密联系,行为十分古怪。刚刚咱们聊天提及天津城中有制炮工匠,城西库房存有新式火炮图纸时,你几次想要打断这个话题,你的心里当真没鬼?”
“你胡说!”刘通声音陡然提高,脸色涨红,“林治,别以为你背靠东宫就可以如此污蔑朝廷命官!我刘通镇守天津八年,兢兢业业,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他这一怒,反而显得心虚。
周围将领们交换着眼神,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调整坐姿,甚至措向自己腰间的刀柄。
他们终究只是中低层将领,命运根本不在自己手里,刘通敢跟钦差林治公然叫板,简直就是疯掉了。
结合林治刚刚的大胆推测,他们亦是觉察到刘通近期的行为有问题。虽然一时之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刘通敢跟钦差叫板,摆明存在严重问题。
林治却不为所动,嘴角噙着一丝嘲讽道:“是吗?那刘指挥使可否解释,为何听到三百降兵这么急着前去接收?为何突然将名下的田产低价处理?又为何突然将自己的财物通通换成黄金?”
原本他只是为防止刘通从中作梗,所以安排人员秘密跟踪,结果没有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刘通的行为十分异常,摆明是准备跑路的架势,特别他的家眷并不在天津城。
在场将领一片哗然,一名副千户猛地站起:“刘指挥使,此事当真?”
刘通额头上渗出豆大汗珠,却是突然指着林治控诉道:“这……这是诬陷!林治,你无凭无据……”
“要证据?”林治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声音:“孙虎!”
“末将在!”孙虎先是一愣,而后心领神会地掏出一封准备遣人送往京城的书信道:“刘通叛节的证据在此!”
此话一出,四周皆惊,却是没有想到刘通包庇晋商则罢,而今如此胆大妄为。
数名刘通的亲信将领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其余将领则纷纷后退,迅速分成两派阵营。
刘通见事已败露,于是愤怒地道:“好个林治,既然你不知死活,那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天津!来人,将这个假钦差拿下,这天津城是本指挥使的管辖区,我看谁敢不从!”
话音落下,他的亲信千户刘棋带着二十余名亲兵从那边扑过来,刀剑出鞘,直朝林治而来。
孙虎身形一闪,已挡在林治身前,腰刀铮然出鞘。
林治脸上竟无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原本他还只是猜测,甚至还以为刘通的逃离准备可能是怕包庇晋商的事情东窗事发,但现在已经可以断定这里有重大阴谋,甚至包含自己升官的机遇。
“刘通谋逆,证据确凿!众将听令:将此逆贼拿下,本官重重有赏!”林治自然不打算亲自动手,而是淡淡地下达指令道。
声音刚落,在场的将士纷纷拔刀,将刘通的亲信团团围住。
刘通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平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部下:“你、你们……”
“刘通,放下武器向钦差大人投降,否则休怪刀剑无眼!”关飞持刀指着刘通,显得十分愤怒地警告道。
“不可能!”刘通嘶吼,却是充满不甘道:“我待你们不满,你们怎敢……”
若是其他二卫的将领还好,但关飞这些将领归他管辖,结果此刻同样用刀指着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在天津城别说一呼百应,自己压根没有多少威信。林治压根不需要亲自动手,自己便被自己部下联手击败了。
“刘通,你算什么东西?他们的军职源于祖辈的拼搏,甚至为此丢掉了性命!你一个卫指挥使,得到朝廷的皇恩却不知感恩,而今还敢挑战天家皇威,你是大夏将士的耻辱!”林治当即站在道德高点指责,却是阻止摇摆派倒向刘通那边控诉道。
刘通的脸羞得通红,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地拔刀道:“林治,我跟你拼了!”
他毕竟是四品武者,一声怒吼,浑身气劲爆发。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光,直劈林治面门。
这一刀快如闪电,带着破空之声,显然已用上全力。
“大人小心!”孙虎急喝,正要迎上,却见关飞已经抢先一步。
关飞右手在腰间一抽,一柄长刀如猛虎下山,竟然后发先至,直砍刘通手腕。
“铛”的一声,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刘通只觉手腕一麻,长刀几乎脱手,却是骇然后退,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低调的部下道:“关飞,你竟有比我强?”
“若不是你投胎好,你以为你有本事坐上天津卫指挥使的位置吗?”关飞冷哼一声,却是再度出手道。
刘通大概自己都忘记了,他是天津卫的外来户,本身实力并不强。他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跟他个人能力无关,单纯是因为他抱上晋党的大腿。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津卫最强之人,结果他就是天津卫最大的笑话。
关飞的刀法源于三国关氏一脉,以凌厉着称,每一刀都直取刘通周身要害。
刘通仓促抵挡,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压制,至此才发现自己这个指挥使真多么德不配位。
“砰”的一声,刘通惨叫一声,口吐鲜血,整个人负伤倒地。
四个钦差亲卫一拥而上,精钢锁链瞬间将他捆了个结实。
“败了?”刘通看到自己这般轻易被击败,顿时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另一边,千户刘棋等亲信也已经被其他将领制服,却是纷纷如丧考妣般跪在地上。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哗变,竟在片刻间被彻底平息。
“关千户,干得不错!”林治走上前,将手中拿着羊腿赏给关飞道。
“这是卑职该做的!”关飞受宠若惊地接过羊腿,却是憨笑地道。
林治走到被缚的刘通面前,顿时居高临下地道:“刘通,现在是你活命的最后机会,将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天津恐怕面临一场重大危机。其实他现在最关心还是董麻子的动向,若是能够找到董麻子位置并击杀,那么华夏的危机起码消除一大半。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我大意,没能阻止你接手天津城,应该早些除掉你!”刘通已经意识到林治根本不是奉旨钦差,此次不过是途经天津的詹事府少詹事,结果他傻傻地将指挥权交了出去,让林治有机会彻底掌控天津城。
“带下去,严加看管,本官今晚亲自审问。”林治看着对方不珍惜活命的机会,于是大手一挥道。
“是!”孙虎领命,挥手让部下将刘通等人押走。
待叛乱者被带离,林治转向众将,神色稍缓地朗声道:“诸位今日深明大义,助朝廷铲除奸逆,本官自当如实禀报皇太女殿下。只是现在有要事处理,所以恳求众将士配合。”
在场的将士纷纷抱拳道:“请钦差大人示下。”
残阳像泼翻了的血,大半边天都是那种不祥的暗红。
六月的风从光秃秃的旷野卷过来,挟着沙土撞在天津卫灰扑扑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城墙垛口后面,人影绰绰,铁甲的寒光和枪矛锋尖的冷意,无声地渗进暮色里。
关飞按着刀柄,立在城楼阴影下,盯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挪过来的人影。
三百名将士在孔克隆的带领下,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而来,他们看起来并不像降兵,更像是打了胜仗斡旋而归的胜利之师。
当然,由于近期在海洋飘荡,不少将士的眼睛明显透着疲态。
“千户大人,烤羊已经准备妥当!”一个部下跑上城楼,显得气喘吁吁地汇报道。
关飞看着即将进城的降兵,却是暗叹一声。
三百人点名要酒要肉,敢情是真将自己当爷。不过这其实是大明军队的一贯现象,边军将士鄙视营兵,而营兵则瞧不起卫所兵。
队伍最前头,一个格外高大、满脸横肉披着件皮甲的中年汉子,扯着沙哑的嗓子朝城头喊道:“城楼上的!俺们前来投诚,酒肉可备好了?”
“已经准备妥当!”关飞下令打开城门,同时进行回应道。
城门在绞索沉闷的嘎吱声里,缓缓洞开,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巨口。
孔克隆眼中掠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得色,回头吆喝了一声,三百人乱哄哄却速度不慢地涌进了天津城。
眼前是一条通往鼓楼的宽阔街道,鼓楼前有很多的架子和火堆。架子下面是一堆柴火,火焰将熄未熄,余炭闪着暗红的光。
火上横着一根粗铁钎,钎子上,豁然插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肥脂的全羊。
肉香混着柴火气,浓烈地弥漫在天津城的街道上,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烤羊,真香!”
“这天津卫还挺上道的!”
“自然,咱们以一敌十并不在话下!”
……
三百叛军顿时骚动起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前面的烤羊,却是没有想到,天津卫真用烤羊招待他们,这是多害怕他们三百勇士啊?
孔克隆大步上前,几乎要走到火堆边,深吸一口肉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冲着鼓楼上刚出现的一道身影喊道:“刘指挥使,够意思!兄弟承你这份情了!”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自己已是半个主人道:“兄弟们,咱们放开吃,将这里当成自家就行!”
“这些烤羊,可不是给你们这帮叛贼吃的。”林治没想到领头的孔克隆是个近视,于是大声进行纠正道。
虽然书中没有这个情节,但他却知道孔克隆是孔多德的亲侄,将来更是野女真入关后,他更是孔多德的左膀右臂。
既然孔多德准备率部投靠野女真部落,那么孔克隆必定追随。如今,他们在准备叛逃的时间节点上,竟然率领三百部下前来投降,可谓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孔克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皮跳了跳:“你是谁?你这话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