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微亮,晨雾还未散尽,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张扬早早便去了城西的牙行,花了五十文租下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马鬃梳理得油亮,马蹄也裹了软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慢悠悠往山脚去,沿途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风里还带着山间特有的松针气息。
到了寒光寺外,张扬才惊觉今日的热闹远超预期。这座由圣上亲下圣旨敕建的寺庙,平日虽也香火鼎盛,却从未有过这般盛况——山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香客们提着食盒、捧着香烛,摩肩接踵地往寺里挤,连周边卖糖葫芦、香灰琉璃的小摊都排起了长队。他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注意到几个穿着青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挂着长刀,正沿着寺墙来回巡逻,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更隐蔽些的是角落里几个看似普通香客的男子——他们穿着粗布短衫,手里却没拿香烛,反而时不时用眼角馀光扫过人群,手指总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张扬心中了然,这定是不良人无疑,瞧他们那紧盯可疑之人的模样,想来是寺里出了什么事,或是在提防着什么。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递给寺外值守的沙弥,跟着人流往里走。穿过天王殿,便见大雄宝殿前围了更多人,一道粗麻绳圈出了半片空地,空地中央的高台上,正铺着一件璀灿夺目的佛衣。那佛衣以金线绣满莲纹,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连衣料都是少见的云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位施主,需先观赏佛衣,再入殿拜佛。”旁边的小沙弥见张扬驻足,轻声提醒道,“今日是佛衣展出第二日,博陵崔氏特允百姓瞻仰,只是需按序排队,不可拥挤。”
张扬点点头,顺着队伍往前挪。耳边满是香客们的惊叹声,有人低声议论着佛衣的来历,也有人猜测今日为何会有衙役和不良人值守。他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上有两个僧人守着佛衣,目光警剔地看着下方,显然也在留意着人群中的动静。
张扬从香烛铺取了早已备好的线香与蜡烛,缓步走到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他双手合十,指尖轻捏香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绳圈中央的佛衣——云锦底料上的金线莲纹在日光下流转,每一颗缀边的珍珠都透着温润的光,连衣料接缝处的针脚都细密得不见痕迹。
“确实是件宝贝。”他在心里暗叹,指尖却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那是过去十几年“盗圣”生涯里,每逢见着稀世珍品便会涌上的本能。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又很快松开,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本能还在,只是那份非拿到手不可的执念,早已淡了许多。
上完香,他没多停留,沿着寒光寺的回廊随意逛了起来。藏经阁外的石阶干净得不见落叶,钟楼的铜铃在风里轻响,一切看似与寻常寺庙无异。可当他经过后院的僧房之时,眼角馀光却瞥见两个僧人正在快步走着,张扬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僧人绝对练过武功,最起码轻功很是吓人,走起路来都没有声音,没想到这寒光寺之中还有轻功如此厉害之人。
张扬脚步微顿,心中疑窦渐生。来之前他特意打听过,这寒光寺虽是圣上敕建,却只是座寻常禅院,寺里的僧人都是潜心礼佛的普通出家人,从无习武之说。
待出了寺门,他将枣红马还给牙行的伙计,接过押金时随口问了句:“今日寒光寺的人倒多,还见着不少衙役,是出了什么事?”
伙计一边点数铜钱一边笑道:“谁知道呢!昨儿夜里就衙役们就来借马要搬运东西,今早听说寒光寺还有些面生的汉子守在屋顶,听说连佛衣周围都站了人,想近前看都得排队。”
回到家,张扬关上门,将今日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寒光寺的异常不止一处:本不该存在的练武僧人、远超寻常安保的值守——佛衣前后有僧人盯守,屋顶有暗哨,连寺外都有衙役巡逻,这般严密的布置,绝非只为保护一件佛衣那么简单。
他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自己隐姓埋名这么久,按理说不该有人认出“盗圣”的身份。可这寒光寺设下的局,处处透着“引君入瓮”的意味,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还是说……”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外,“这佛衣本身有问题,或是寺里藏了别的秘密,他们是在防着其他人?”
两种猜测在心里打转,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局,越容易藏着破绽。”
张扬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指尖摩挲着案头的《论语》注本,暗自打定主意:寒光寺那潭浑水,终究是碰不得的。佛衣也好,暗哨也罢,纵有“盗圣”本能作崇,可官场与江湖的旋涡一旦卷入,怕是再难脱身。“罢了,不如沉心温书,求个正途出身。”他轻声自语,将关于寺庙的疑虑尽数抛在脑后。
日子在晨读夜诵中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春闱之期。这日天还未亮,张扬已将“解状”与“家状”仔细折好藏入怀中——解状是州府解试合格的凭证,家状则写明了姓名、籍贯与父祖履历,皆是省试入场的要紧物件。他又检查了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便背着行囊往洛阳尚书省礼部南院的贡院而去。
贡院外早已排起长队,各地乡贡与官学生徒络绎不绝。待轮到张扬入场,两名差役上前搜检,连衣襟缝隙、鞋底都细细摸过,生怕有夹带之弊。“大唐的规矩竟严到这份上。”张扬脸颊发烫,只觉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通透,连耳尖都泛起红意,“这比上次翻墙入户还让人局促。”
差役查验完文状,递还给他一枚写着“天字号三十”的木牌。张扬循着号灯指引,穿过密密麻麻的号舍长廊——这些号舍宽不过三尺,深仅四尺,恰似蜂巢般排列,每间只容一人独坐。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刚放下行囊,便听得院外传来铜锣声响,贡院大门缓缓关闭上锁,“锁院”之制正式激活,主考官“知贡举”已带着考官们入闱,此后直至放榜,无人能与外界相通。
不多时,试卷由号军逐一发放。张扬展开麻纸试卷,目光先扫过试题:首日考帖经,需从《礼记》中默填被墨笔遮盖的经文,十题需答对六题方可通过;次日为杂文,要求以“春郊即景”为题作一首五言律诗,再写一篇赋文,需词华典丽、对仗工整;第三日则是策论,赫然列着三道时务问策,其中一题正与武后关注的“利国安边”之策相关:“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给人足……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祸;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伫闻良算。”
帖经与诗赋对张扬而言不算难事,他提笔挥毫,很快完成前两日的考题。到了策论环节,他却并未急着下笔,先在草纸上梳理思路:“吏治清明当重选贤黜贪,农桑兴旺需轻徭薄赋,安边则应‘伐谋为先,不战而胜’。”待构思成熟,他才凝神落笔,楷书笔力遒劲,字迹工整如刻,每一笔都透着功底。
这三日堪称煎熬。白日里号舍闷热如蒸笼,夜晚仅靠一支蜡烛照明,食宿全在这狭小空间内,连翻身都颇为不便。张扬白日奋笔,夜里便和衣躺在由两块号板拼成的“床”上稍歇,只觉筋骨酸痛,真正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终于熬到放榜前一日,贡院大门开启,考生们如释重负地涌出。张扬刚走出贡院,便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多日未见的王良。只见王良身着锦袍,正与几位衣饰华贵的公子谈笑风生,那些人腰间玉佩叮当,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
“难怪这些日子不见踪影。”张扬心中了然,轻声叹道,“说到底,还是血统亲厚,寻常寒门子弟哪能轻易挤入那般圈子。”他望着王良与众人拱手作别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返回的人潮中。
张扬回到租住的小院,将省试时穿的青布长衫换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他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草纸——那上面还留着策论的草稿痕迹。“按往年惯例,十日左右该放榜了。”他自语道,目光落在墙角那摞刚借来的《狄仁杰判集》上,“等放了榜,便去狄府递帖,若能拜在狄公门下,往后在官场也能有个依靠。”毕竟他无世家根基,在这武周官场,狄仁杰无疑是最值得依附的“硬靠山”。
接下来的十日,张扬虽照旧晨起读书,心却总悬着。有时读到一半,会突然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通往洛阳城的路出神;夜里也常梦到自己站在黄榜前,要么寻不到名字,要么名次靠后,惊醒时额角满是冷汗。
终于等到放榜这日,天刚蒙蒙亮,张扬便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直裰,揣了把铜板匆匆往尚书省礼部南院赶。此时南院外墙下已挤满了人,有和他一样的考生,也有来打探消息的亲友,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辰时刚过,一阵铜锣声突然响起,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两名差役手持长棍在前开路,将围观者往两侧驱散,身后跟着另外两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黄纸——正是众人翘首以盼的“黄榜”。黄纸边角镶着细窄的红绫,上面用正楷写满了名字,墨迹还透着淡淡的松烟香。
“都肃静!听念榜单!”领头的差役清了清嗓子,展开黄榜高声宣读,“甲等榜首:太原王氏,王玮!”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惊叹,有人低声议论:“果然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不愧是名门之后!”张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紧接着,差役的声音再次响起:“甲等榜眼:崇州张扬,张怀瑾!”
“张扬?张怀瑾?”张扬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名字——他自幼用“张扬”之名,“张怀瑾”是入籍时官府登记的学名,极少有人叫。直到旁边有个考生推了他一把:“兄台,叫你呢!你是榜眼!”
这才如梦初醒,一股狂喜瞬间涌遍全身。他猛地抬手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忍不住放声大喊:“中了!我中了!”喊着,他竟忘了分寸,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准备用来打赏报喜人的铜板,一把撒向天空。
铜钱在空中划出细碎的金光,落在人群中,引得众人哄抢。张扬却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黄榜上“崇州张扬张怀瑾”那七个字,眼框微微发热——这些年的苦读,那些无人问津的夜晚,终究没有白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便去狄府递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张扬被中榜的狂喜裹着,一路走得脚步发飘,见着相熟的考生便拱手道贺,连街边卖茶水的老丈都被他笑着道了声“借您吉言”。待走到礼部衙门前,他才稍稍敛了神色,整了整衣摆,迈步进府。
见到礼部郎中时,他躬身行礼,报上“崇州张扬,省试甲等榜眼”的身份。郎中捻着胡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张榜眼不必多礼,三日之后的‘曲江宴’可别忘了,那是新科进士的盛会;至于十日之后的殿试,后续会有专人来教你们宫廷礼仪,莫要慌。”
“谢郎中提点,学生记下了。”张扬拱手应下,转身便往街角的点心铺去——他早想着拜见狄仁杰时不能空着手,挑了两盒最精致的云片糕与桂花酥,用青布包好,快步往狄府赶。
狄府朱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狮首,透着威严。张扬轻叩门环,不多时,门便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门房探出头来,眼神带着几分警剔:“你是谁?来狄府做什么?”
“在下崇州学子张扬,”张扬拱手,语气躬敬,“今日省试放榜,狄公先前有过言语,说放榜后我可来府中拜见。”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在此等侯,我去通报管家。”说罢便关了门。
张扬站在门外,心里暗自思忖:接下来该见的就是狄春了,不知道眼前这位狄管家,是真的狄春,还是早已被蛇灵替换的替身?这些日子,他零星回忆起些剧情碎片,却不敢有半分改动——在这皇权至上的武周,熟知剧情是他唯一的优势,一旦打乱节奏,以他毫无根基的身份,根本无力应对风波。
没等多久,门便再次打开,门房引着一个身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男子出来。那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沉稳,正是狄春。他对着张扬略一拱手:“老爷先前有过交代,知道你今日可能来。只是不巧,老爷方才进宫去了,你若不介意,可进府中等侯。”
“多谢管家。”张扬连忙应下,跟着狄春往里走。狄府院内没有奢华的雕饰,只种着几株老槐与一片竹林,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透着股清雅之气。他忍不住问道:“敢问管家,李将军也陪同狄公进宫去了吗?”
“是的,”狄春点头,“李将军一向随侍老爷左右。”
到了正堂门口,张扬停住脚步,笑道:“狄管家不必客气,狄阁老还未回来,我站着等就好,不敢叼扰。”
狄春却侧身让他进门,语气诚恳:“郎君此言差矣。老爷若知道我们怠慢了他看重的人,回头少不得要打我们板子。快请坐。”
张扬不好再推辞,只得在一旁坐下。狄春刚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便接着道:“今日放榜,想来老爷是进宫给陛下道喜去了——新科进士是国之栋梁,陛下一向重视。您多等会儿,估摸着也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的通传:“老爷回来了!”
张扬猛地站起身,飞快地理了理衣襟,见狄仁杰身着紫色官袍,面带笑意地走进来,忙躬身行礼。狄仁杰摆摆手,眼神里满是温和:“我道今日院里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怀瑾来了!快坐下,不必多礼。”
待狄仁杰在主位坐下,张扬才敢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拘谨:“学生怀瑾,拜见狄阁老。”
“坐吧坐吧,”狄仁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在府里不比公堂,不用这般拘谨。此次省试你的试卷我看过,策论里‘利国安边’的见解,条理清淅,切中要害,写得很好。”
张扬闻言,下意识便要起身谢恩,却被狄仁杰抬手按住:“坐着说,自家府里,不用起身回话。”
他重新坐下,脸上带着几分赧然:“学生在贡院考试时,许是文思恰巧涌上来了,也没敢想能得榜眼。今日见了榜,实在有些欣喜若狂,第一时间便想来拜见阁老。”
狄仁杰闻言,笑着问道:“三日之后的‘曲江宴’,你可有准备?”
张扬愣了愣,疑惑道:“阁老,学生记得曲江是在长安,如今咱们在洛阳,这曲江宴……”
“你倒是细心,”狄仁杰捋着胡须笑了,“曲江确实在长安,但新科进士的庆宴不能少,不过是借个名头罢了,届时是在洛水之畔设宴,热闹得很。”
“原来如此,”张扬恍然大悟,“学生还没来得及准备。”
狄仁杰点点头,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怀瑾啊,这科举只是起点,你未来的路,可有什么打算?”
张扬心里微微一慌,随即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学生无世家依靠,也无官场经验,未来之事,全凭老师做主。”
狄仁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指着他道:“你呀你,心思活络,脑子转得快。我还没答应收你为徒,你这‘老师’倒先叫上了。”
张扬正想解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李元芳提着一把横刀走进来,朗声道:“大人,我听说您要收徒,这不,拜师礼我都给备好了!”他走到张扬面前,将横刀递过去,“怀瑾,上次听你说会些武艺,这把刀是我托人打造的,趁手得很,就当是你拜入大人门下的贺礼。”
张扬拿着刀,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狄仁杰。狄仁杰故意板起脸,道:“怎么?老夫当你老师,还不够格,让你不敢接礼?”
“学生不敢!”张扬连忙放下刀,屈膝便拜。狄春早有准备,适时递上一碗热茶。张扬双手捧过茶,恭躬敬敬地说道:“弟子张扬,字怀瑾,拜见恩师!”
狄仁杰连忙起身扶起他,眼神里满是欣慰:“好孩子,快起来。往后有老夫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