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的烛火已燃至过半,油芯偶尔爆出的火星,映得张扬紧锁的眉头愈发深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卷宗,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南平郡王武攸德,这个本该在数年后才随《神探狄仁杰》第四部剧情登场的人物,竟活生生卷入了河南县县令的贪腐案中,这桩不合常理的错位,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按他对武氏宗族的了解,神都洛阳的武氏子弟多是嚣张跋扈之辈,唯独这武攸德在民间素有佳名,世人皆赞其行事稳妥,就连他那性子张扬的女儿,也只是外强中干,实则最爱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可如今,这位“贤王”却与贪腐案扯上关联,张扬越想越心焦,暗下决心:今夜等老刘回来,定要亲自去查探一番,否则这颗心始终悬着,坐立难安。
终于挨到县衙晚间点卯,张扬仔细叮嘱好值班衙役,便提着官服下摆匆匆往回走。夜色如墨,长街上只剩他的脚步声,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响动,老刘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要见你,现在,还是上次那处暖阁。”
张扬心头一凛,颔首应下,再抬眼时,老刘早已隐入街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不敢耽搁,快步穿过几条街巷,直奔皇城而去。刚到宫门前,便见一位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宫人候在那里,见他来,立刻上前躬身道:“张县尉,随咱家来吧。”
一路上,张扬摒息凝神,半句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廊。行至一处朱红拐角时,内侍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南平郡王武攸德,此刻正在圣驾前。”
张扬心中一动,连忙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悄悄塞到内侍手中,低声道:“多谢内侍提点。”内侍指尖一捻便知分量,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进袖袋,只对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张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内侍好心提醒,分明是陛下在给自己递话。武攸德此刻进宫,要么是请罪,要么是告状,自己若真查了这位宗室亲王,便是不给陛下面子,这事得慎之又慎。
不多时,暖阁已在眼前。张扬整了整官服,撩袍跪地,声音躬敬:“臣河南县尉张扬,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折,声音平淡无波:“免礼平身。”
“谢陛下。”张扬起身时,馀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武攸德,只见对方身着紫色郡王朝服,下巴微抬,神色倨傲。他连忙收回目光,躬身行礼:“这位上官,张扬见过。”
武攸德只从鼻子里“恩”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高傲的模样,看得张扬暗自皱眉。
不等他多想,武则天已开口问道:“张扬,朕问你,你是不是派人去打听南平郡王府中的情况了?”
张扬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缓缓摇头:“陛下,微臣不敢。”
“哼!”武攸德突然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显然不信他的话。
武则天斜睨了武攸德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暗自叹气——自己这武氏宗族,怎么尽是些眼高手低的碌碌之辈?她收回目光,看向张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张扬,朕罚你半年俸禄,你且好生在河南县县尉任上办差,万不可借着狄仁杰弟子的名头,去干那些无用的查探之事。”
“臣遵旨。”张扬垂首应下,心里却泛起苦水——刚上任没几天就扣半年俸禄,这班当得,着实艰难。
武则天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张扬刚走出暖阁,便被先前那名内侍拉住,引到旁边的偏廊下:“张县尉,在此等侯片刻。”
“有劳内侍。”张扬拱手道谢,靠在廊柱上暗自琢磨——进宫前他还猜不透陛下的心思,直到内侍提点武攸德在告状,才明白陛下是要找个台阶下,既给了武攸德面子,也敲打了自己,只是这半年俸禄,实在肉疼。
此时的暖阁内,气氛却已变得紧张。武攸德见张扬退下,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陛下,那张扬竟敢借内卫的关系,私查微臣的府邸,此等以下犯上之举,不可不严罚啊!”
武则天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好了,此事朕已交代内卫府大阁领黄胜彦,会对那名内卫严加惩处。张扬不过是查案心切,一时糊涂罢了。”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倒是你,你那个外室的父亲,也就是河南县县令陈大人,把河南县搅得乌烟瘴气,你回去后,好好让他管束管束!”
武攸德心里一虚,却还想着为陈县令谋好处,硬着头皮道:“是,微臣回去就叮嘱陈县令。只是陈县令在河南县任上也算是劳苦功高,臣听闻刑部郎中有个空缺,不如……”
“放肆!”武则天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拔高,“武攸德,你这是在跟朕讨要官职吗?你好大的胆子!”
武攸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求陛下恕罪!”
武则天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更是失望,冷冷道:“回去禁足半年,闭门思过!滚!”
“是,是……”武攸德连滚带爬地退出暖阁,连朝服的褶皱都顾不上整理。
武攸德连滚带爬的身影刚消失在暖阁外,武则天便对着帐外轻唤了一声:“传张扬进来。”话音未落,先前那名内侍已快步退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引着张扬重新站在了暖阁之中。
张扬习惯性地屈膝欲叩首,龙椅上的武则天却抬手阻住:“免了,站着回话。”
“多谢陛下。”张扬直起身,目光垂落在地面金砖的缝隙处,指尖微微收拢——他知道,方才那场“罚俸禄”的戏码不过是帝王的权术,此刻才是真正议事的开始。
果然,武则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问:“河南县的案情,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张扬定了定神,将连日查探的结果一一禀明,“陈县令陈达娄借着职权,已暗中将河南县境内所有菜行尽数霸占,不仅强行抬高菜价,还勒令商户每月缴纳‘管理费’,稍有不从便以‘抗税’之名拘押,如今河南县百姓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说出了更关键的内情:“更甚者,陈达娄借着南平郡王的威名,在民间强抢适龄少女,对外谎称‘陈达娄纳妾’,实则将少女另行赠予他人,据臣所知,这已是第七例了。”
“该死的逆贼!”武则天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扬:“南平郡王武攸德,涉案可深?他是否知晓这些龌龊事?”
张扬心中一凛——他早已摸清帝王心思,武攸德虽庸碌,却是武氏宗族的脸面,此刻若说他涉案,只会让陛下陷入“保亲族”还是“申国法”的两难。他斟酌着回道:“据臣多方查证,南平郡王对此并不知情,所有事皆是陈达娄一人借势为之,意在攀附郡王,同时掩盖自己的贪腐恶行。”
听到“武攸德不知情”,武则天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了几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好,此事便到陈达娄为止,不必再牵扯其他人。”
“臣遵旨。”张扬躬身应下。
这时,武则天忽然轻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了然看向他:“你个小狐狸,现在该知朕方才不让你动内卫的缘由了吧?”她放下茶盏,语气凝重了几分,“如今的内卫,早已不是当年只听朕调遣的亲军——朝廷勋贵想安插人手,武氏宗族想借此掌权,就连那些门阀世家也在暗中拉拢,朕如今都不敢保证,内卫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忠心于朕的。”
张扬心中一震,连忙道:“陛下,内卫掌着京畿防务与密探之权,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防啊!”
“此事朕早已知晓。”武则天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只是现在还不是动内卫的时候,时机未到,贸然整顿只会打草惊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张扬身上,带着明确的期许,“你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将陈达娄拿下,朕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让他无从辩驳,也让那些想借此事生事的人闭嘴。”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了结后,你便跟在怀英身边学习断案。过些时日,朕会在朝会上正式公布你拜师狄仁杰的事——待朝中局势安稳些,朕要筹建的锦衣卫,还需要你出力。”
这话如惊雷般在张扬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对上武则天深不可测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帝王的用意——这不仅是提拔,更是将未来的关键差事托付于他。他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躬身叩首,声音坚定:“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婉儿,送他出去吧。”武则天话音刚落,暖阁东侧的珠帘忽然“哗啦”一响,一道身着浅紫宫装的身影缓缓走出——竟是上官婉儿。
张扬心中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方才与陛下议事时,竟丝毫未察觉暖阁后还藏着人,这位上官昭容久伴君侧,心思玲胧,自己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恐怕都已落入她耳中。
“张县尉,请。”上官婉儿走上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度。张扬压下心头的惊悸,躬身应了声“有劳昭容”,便跟着她缓步退出暖阁,只觉身后那道帝王的目光,似仍落在自己背上,带着说不清的审视。
二人刚走出暖阁范围,暖阁内的气氛便骤然变了。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从帐后闪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低沉而躬敬:“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听不出情绪:“说。”
“回陛下,陈达娄第八任小妾,确是被他强行送给了南平郡王。”黑衣人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那女子不堪受辱,昨夜已在郡王府的后院井中自尽,她的父母仍在乡下,对此事一无所知。”
武则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沉默片刻后道:“派人去乡下,将她父母悄悄送走,给足银钱,让他们远离神都,安度晚年。”
“臣遵旨。”黑衣人应下,又接着禀报道:“至于此前被陈达娄强占的七名女子,他只留了一人在自己府中,其馀六人皆被他送给了朝中不同官员。更关键的是,这些女子身边都有陈达娄的人盯着,还会暗中向他传递官员的动向。”
“哦?”武则天凤目骤然一睁,眸中寒光乍现,“好一个陈达娄,竟想用美人计笼络官员,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她手指猛地攥紧,声音冷得象冰,“待张扬拿下陈达娄后,切记不可让他活得舒服——先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最后判他五马分尸,尸体剁碎了喂狗,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那些被送出去的女子……”武则天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决断,“让她们下去吧,给个体面。把收受女子的官员名单交给张柬之,他自会处置。”
“臣明白。”黑衣人俯首应道。
这时,武则天话锋一转,看向黑衣人问道:“你暗中观察张扬多日,觉得此人如何?”
黑衣人抬起头,目光清明,语气客观:“此人心思极为缜密,行事却不循常规——有时看似天真,象个初入官场的雏儿;有时又深沉得可怕,连老吏都未必能及。更重要的是,他身怀武功,却从未在人前显露,似乎在刻意隐藏什么,其馀的还需进一步观察。”
武则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期许:“等狄怀英从崇州回京,朕便正式让张扬拜师,随后让张扬牵头组建锦衣卫。”她看向黑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届时,你便是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不必再藏于暗处,可光明正大地在明面上主事。”
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陛下守护好这神都的安宁!”
武则天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心中已开始盘算——张扬、狄仁杰、锦衣卫,这些棋子,该如何排布,才能稳住这风雨欲来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