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店内。
暮色四合,灯笼的光晕在解忧店斑驳的门板上晕开一片暖黄。
柜台后,戴着一张青面獠牙面具的老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拂过杯壁上暗刻的云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直到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凉意,他才缓缓抬眸。
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素色锦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在木凳上坐下,脊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老板见状,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眉目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他对着老者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躬敬:“盟主,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老者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此人从何得知血滴的事情?”
“柳家两兄弟听说的。”老板垂着头,将此前拷问的细节一五一十地禀报,从柳氏兄弟在酒楼碰见酒后失言的边子,到被擒后如何百般狡辩,再到最终吐露实情的全过程,字字清淅,没有半分遗漏。
老者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骤然变得阴鸷。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让那个多嘴的边子永远闭嘴。柳家两兄弟嘛,好生请他们吃一顿饱饭,然后,也让他们永远闭嘴。”
“是,盟主。”老板应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老者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象是在思忖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蛇灵那群人,近来在干什么?”
老板依旧恭谨地垂着眸,回话的语速不疾不徐:“据内线传回来的消息,他们打算在寒光寺刺驾。”
“哼——”老者发出一声冷哼,鼻腔里溢出的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寒光寺……袁天罡那个老狐狸,可不就关押在那里。看来,他们的目标哪里是武则天,分明是袁天罡。”
老板缄口不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盟主面前,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更是半句都不能多言。
老者象是没注意到他的拘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嘲弄:“一群该被扫进垃圾堆的蠢货!这个节骨眼上针对武则天,他们是活腻了,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安插在蛇灵的内线,分批量撤出。我时日无多了,这盟主之位,终究还是要传给你的。”
老板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动容,他连忙躬身,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属下不敢。主人洪福齐天,定然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不必推辞。”老者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大杀手的规矩,三年接不到血滴令便会自行推举盟主。与其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不如你先占住这个位置。我自有打算,你照做便是。”
老板沉默片刻,终是恭躬敬敬地叩首,声音坚定:“是,主人。”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月上中天,清辉通过窗棂,在客栈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张扬推门而入,反手扣上房门,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声响。他先是立在门后,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屋,指尖在门框与窗沿的缝隙处细细摸索,又俯身检查了床底与桌下的尘土,确认没有丝毫外人闯入的痕迹后,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抬手卸下腰间的横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横刀被他稳稳靠在桌腿边,刀刃隐隐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的锐利又深了几分。
张扬扯过一把木椅坐下,随手将从解忧店换来的情报摊在桌上。昏黄的油灯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他逐字逐句地细看,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没想到,这柳州地界,竟也藏着铁手团的人。”他低声自语,指尖在纸页上划过“铁手团二十堂主”的字样,“只是他们把钉子安插在解忧店,究竟是想打探什么消息?”
不得不说,这一块金饼花得着实不亏。解忧店的情报做得极为细致,铁手团二十位堂主的姓名、籍贯、擅使的武学路数,乃至惯用的兵器,都写得一清二楚。大师兄龙风,一柄铁仙剑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上鲜少有人能在他剑下走过百招,这一栏的备注,更是让张扬的眼神凝重了几分。
他指尖轻叩桌面,想起几日前在城隍庙遭遇的那场刺杀,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杀手的武功虽说不算弱,却也绝非顶尖,出招杂乱,破绽百出,远不及情报上这些堂主的水准。若非如此,柳家那两个草包兄弟,恐怕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小命。
“看来,那伙人背后,还藏着别的势力。”张扬喃喃道,随即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月色更浓了,客栈里静悄悄的,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张扬便已伏案写好了一封信。信缄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淅,将他这些时日查探到的血滴秘闻、铁手团在柳州的动向一一写明,唯独那神秘的蛇灵组织,依旧毫无头绪,只字未提。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特制的油纸袋里封紧,这才起身出门,径直往城中驿站而去。
驿站里人来人往,驿丞正低头清点着来往的文书,见张扬进门,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对方掏出了一块刻着精致花纹的令牌。
那令牌通体黝黑,正面刻着一个“狄”字,背面则是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来历不凡。驿丞的脸色顿时肃然起来,连忙躬身行礼。
张扬收起令牌,将手中的信缄递过去,沉声道:“将此信件送至神都洛阳狄公府邸。”说罢,他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案上。
驿丞连忙接过信缄与银子,脸上堆起躬敬的笑意,点头哈腰道:“好说,好说!正巧今日有朝廷的商队要启程前往洛阳,小的这就安排人,将信件稳妥捎过去。”
“多谢。”张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转身便大步离开了驿站。
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前路漫漫,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正在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