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策马扬鞭,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了柳州城。他早听闻柳州是蛇灵的一处隐秘大本营,此番前来,自是带着几分警剔。寻寻觅觅间,他挑中了一家门面还算周正的客栈,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手腕上随意一绕,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小二,来一间上房。”张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店小二正麻利地擦拭着柜台,闻声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您把马匹交给门口的伙计就行,小的这就领您去后院儿。”
张扬颔首,依言将马递了出去,随后跟着店小二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僻静的东跨院。小院里栽着几株笆蕉,绿意盎然,倒是消解了几分赶路的疲惫。店小二推开一间雅致的客房门,侧身引他进去:“客官,这可是咱们客栈最好的上房,您先安顿下来,小的这就去给您打水。”
张扬迈步进门,将肩上的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抬手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他刚打量完屋内的陈设,小二便提着一桶温热的水走了进来,还贴心地送上一方干净的面巾。
“这位郎君,一路辛苦,您先洗把脸解解乏吧。”
张扬谢过小二,接过面巾浸了浸热水,敷在脸上。旅途的风尘与倦意,随着那股暖意散了大半。他抬眼打量这间上房,窗明几净,桌椅陈设也算齐整,只是墙角蛛网未清,透着几分久无人住的冷清,倒合了他不欲引人注目的心思。
小二将水桶搁在门边,搓着手陪笑道:“郎君要是饿了,楼下灶上正炖着软烂的酱肉,配着新蒸的白面馒头,香得很。要不要小的这就给您端上来?”
张扬摆摆手,摸出几文散碎银子递过去:“不必,我歇会儿再去。这银子你拿着,替我喂好那匹马,草料要足,饮水要净。”
小二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银子:“郎君放心,小的保管把您的马伺候得妥妥帖帖!”说罢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房门落闩的声响落下,张扬脸上的平和霎时褪去。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纱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动静。笆蕉叶影婆娑,院外隐约传来行人的谈笑声,一切看似寻常,却让他心头的警剔更重了几分——柳州是蛇灵的地盘,越是平静,便越是藏着暗流。
张扬敛了心神,在桌边落座,手捧一杯温热的白水,眸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如燕姐的叮嘱犹在耳畔——柳州城里藏着她们姐妹的秘密连络点,只是眼下风声鹤唳,绝不能贸然前往。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去如燕提过的另一处地方。,听着是销金窟一般的青楼,内里却做着情报买卖,像血滴、铁手团这等江湖势力,想必能在那里打探到些蛛丝马迹。
主意既定,他起身提起倚在墙角的横刀,刀柄上的铜环轻响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他仔细闩好房门,确认无误后,才转身融入了柳州城熙熙攘攘的暮色里。
解忧店坐落在柳州最繁华的坊间,朱红的门楼挂着鎏金的灯笼,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门庭处车水马龙,一派奢靡热闹的景象。张扬敛了锋芒,混在人群里迈步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坎,一股脂粉香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一个穿着锦缎褙子、珠翠满头的老鸨扭着腰肢迎上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伸手就要往他骼膊上搭:“哎哟,这位郎君,生得这般俊朗,倒是头一遭见呢。”
张扬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老鸨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老板,给我寻个雅间。另外,我还想见见几位神秘的朋友。”
老鸨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堆起笑来,语气热络了几分:“好呀,客官是懂行的人,楼上请,楼上清静。”
她引着张扬上了二楼,拐进一间临窗的雅间。房间里陈设雅致,檀香袅袅,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天地。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果盘,旁边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箱子。老鸨指了指那箱子,压低了声音道:“客官,规矩您想必是知道的——您想问什么,只管写下来放进箱子里。您先在这儿喝杯酒歇歇,自会有人来给您报价。咱们店只收酒水钱,买卖成不成,全看您和买家谈。”
张扬听罢,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钱不是问题。”
说罢,他取过纸笔,略一沉吟,提笔写下“血滴”“铁手团”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几分凛然之气。他将纸条叠好,放进那乌木箱子里,动作干脆利落。
老鸨眼疾手快地抱起箱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颠了颠手里的银子,眉开眼笑地退了出去:“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
房门被轻轻带上,张扬独自坐在雅间里,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耳畔是楼下隐约传来的歌舞声。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二端着一壶酒推门进来,躬敬地说道:“郎君,您先喝点儿酒,暖暖身子。”
张扬抬眸瞥了一眼,淡淡示意:“放桌上吧。”
小二应声放下酒壶,躬身退了出去,再次将门带好。
雅间里重归寂静,张扬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而是摒息凝神,运起内力,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然而入耳的,尽是隔壁雅间的嬉笑打闹,还有楼下游廊里姑娘们的软语娇嗔,莺莺燕燕,靡靡之音,听着竟和寻常青楼没什么两样,半点也看不出是做情报生意的地方。
他正暗自思忖,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两个身着素色罗裙的姑娘走了进来。一人抱琴,一人持琵琶,袅袅婷婷地走到桌前,敛衽施礼,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见过郎君。”
张扬眉头微挑,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开门见山:“怎么?我要的东西来了?”
抱琵琶的姑娘抬起头,眉眼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歉意:“郎君说笑了。您要的消息事关重大,我们姐妹只是老板遣来给您助兴的。等会儿老板自会前来,与您细说。”
张扬微微颔首,指尖在酒杯沿上摩挲着,语气依旧平淡:“好啊,价钱不是问题。”
得到答复,两位姑娘对视一眼,随即在桌边落座。琴音轻起,琵琶和鸣,曲调婉转悠扬,初听只觉悦耳动听,可听久了,却隐隐透着一股勾魂摄魄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地心神摇曳。
张扬只觉小腹一股燥热缓缓升起,心头也泛起几分躁动。不好,这曲子竟是迷魂曲!他当即凝神静气,催动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周,那股燥热瞬间消散无踪,头脑也恢复了清明。他抬眸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曲,好曲。二位姑娘辛苦了,先去歇息吧,我在此等侯你们老板便是。”
两位姑娘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起身再次施礼,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刚一合上,门外便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忌惮。
“姐姐,你说怪不怪?咱们都弹了迷魂曲了,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是宫里出来的内侍?”
“少胡言乱语!此人定力如此厉害,绝非寻常之辈。咱们得赶紧上报堂主,看看这消息,到底还卖不卖给他。”
“姐姐,依我看,卖了便是,左右这消息跟咱们也没什么干系……”
“休得多言!走,去见堂主!”
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的张扬缓缓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这解忧店,果然藏着不少门道。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进来的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身形挺拔,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想来便是解忧店真正的老板。他甫一进门,便朗声大笑,声音通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瓮声瓮气的沙哑:“没想到竟是位英年才俊,不知郎君觉得,这消息的价钱,可还合心意?”
张扬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眸看向对方,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的是详细情况,半点含糊都不行。”
面具老板踱到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道:“三块金饼,我便将你要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你。”
这话落音的瞬间,张扬已然从怀中掏出三块沉甸甸的金饼,“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金饼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挑眉看向对方,语气干脆利落:“钱就在这儿,我要的东西呢?”
面具老板显然没料到他这般爽快,身形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递到张扬面前,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郎君果然大气。不过,这上面只有铁手团的详细信息。至于‘血滴’,我们暂时还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只知道他们近来在江湖上露过一次面,此后便有不少亡命之徒打着‘血滴’杀手的名号行事,真假难辨。”
说罢,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金饼,将剩下的两块推回给张扬,沉声道:“这三块金饼,我本是想让客官知难而退。铁手团的信息,只收一块便够了。”话音落,他放下手中的麻纸,转身便要离去,身形快得象一阵风。
张扬拿起麻纸,迅速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淅,开篇便写着铁手团的来历:铁手团的前身是南北乱世时期的坞壁团,隋文帝一统天下后,坞壁团成员大多被杀被擒,河北大族后裔元不忌将流亡的坞壁团残部召集起来,重组势力,这才有了如今的铁手团。
再往下看,便是内核成员的名单,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个名字:龙风、虎云、豹冲、熊煞、貔貅、云姑、狻猊、狼拳、豺泽、獬柱、蟒太、蛟刚、犼强、貂清、龟杰、狮雄、象君、鹿霸、狐危、獐智。
竟有整整二十个堂主!张扬暗暗心惊,他此前在前世也只记得龙风、虎云、云姑等人的名号,其馀人竟是闻所未闻。看来这铁手团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他迅速将麻纸收好,又把桌上的两块金饼揣回怀中,提起横刀便大步走出了雅间。此时暮色四合,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坊间的灯笼次第亮起,光影交错间,透着几分诡谲。
张扬刚拐过一个僻静的拐角,一道黑影便从暗处闪身而出。那人一身黑衣,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目光阴鸷地盯着他,沉声喝问:“你就是那个打听铁手团消息的人?”
张扬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这解忧店果然名不虚传,我正想找你们,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黑衣人眼神一凛,语气愈发凶狠:“你到底是谁?”
张扬缓缓抬手,握住了横刀的刀柄,刀锋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对方,淡声道:“我倒是想问问,你是铁手团二十个堂主中的哪一个?”
“大胆!”黑衣人怒喝一声,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张扬已然提刀上前。
只见他手腕翻转,刀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一招力劈华山直直劈下。黑衣人仓促间举刀相迎,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手中的短刀险些脱手。
张扬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脚步一错,欺身而上,刀光闪铄间,招招直逼要害。不过三五回合,黑衣人便招架不住,被张扬一脚踹中胸口,重重地摔在地上,短刀也脱手飞出老远。
张扬上前一步,用刀背抵住他的脖颈,眼神冰冷地问道:“看来你根本不是什么堂主,不过是藏在解忧店的卧底,对不对?”
说着,他抬手用刀尖挑开了黑衣人的面罩。面罩落下的那一刻,张扬瞳孔微微一缩——这张脸,分明就是方才在雅间里给他送酒的那个小二!
小二见身份败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不过片刻,他便浑身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显然,他早已在牙齿中藏好了毒药,一旦败露,便立刻自尽。
张扬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紧蹙起。看来,这柳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