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熟悉的、纯白得仿佛能吸收所有杂音的“标准合作者居所”，李二蛋感觉自己不像刚完成了一次超凡任务，更像是刚加完一个漫长又无聊的班，处理完了某个难缠客户（指“悲鸣之泪”碎片）的奇葩需求。身心是疲惫的，但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宁静——不是风暴过后的平静，而是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空旷，且缺乏生机。他对溪谷镇居民那滔天的悲伤能够理解，就像理解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但无法产生共鸣，更无法被感染。这种状态，让他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一丝非人的既视感。
而这种状态，在时钟塔的管理层眼中，无疑是经过“优化”后，展现出的极高“产品稳定性”和“特殊环境适应性”。
他刚把自己扔到那张硬度感人的床上，连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口袋里的黄铜任务记录器就再次发出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刺眼红光。这次并非紧急出动通知，而是一份措辞严谨、带着科研腔调的“能力适应性深度开发与综合评估”指令，要求他立即前往位于设施更深层的“规则交互与心理适应性实验室（b区）”。
实验室的环境比之前的述职室更加令人不安。这里没有暖色的灯光，只有冰冷的、无影的白色光源，照亮着无数闪烁的屏幕、缠绕如蛇的能量导管，以及一些被封存在透明维生舱里、形态扭曲、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适的规则波动的“样本”——有的像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雾气，有的像一颗跳动着的、由代码构成的心脏，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无法名状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消毒水和某种“被研究”的压抑气息。
主持实验的是一位名叫芬奇博士的老研究员，他穿着沾有些许不明污渍的白大褂，头发如同被闪电噼过般炸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看到稀有实验素材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他围着李二蛋转圈，如同欣赏一件刚出土的、颠覆学界认知的文物。
“啊！dc-7427！我们宝贵的、行走的‘情感绝缘体’！溪谷镇的数据太美妙了！”芬奇博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近乎完美的情感钝化曲线！我们需要量化它！分析它的构成！探索它的阈值和极限！然后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定向强化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二蛋经历了一场堪称精神层面“全面体检”加“压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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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堪称“精神折磨”的测试下来，芬奇博士拿着厚厚一沓数据报告，得出了初步结论：李二蛋目前处于一种稳定的“获得性情感高阈限状态”，其情感反应模块，尤其是负面情感反应通道，被大幅度抑制或重构，这使他对绝大多数精神污染、情绪操控类规则攻击具备了惊人的“免疫力”，堪称人形规则净化器。但与此同时，也伴随着情感体验极度贫瘠、内在动机薄弱、共情能力缺失等明显的“副作用”或“损耗特征”。
【系统总结（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宿主，您正在系统性、不可逆地朝着“人形规则消毒剂”或“情感木头人”的方向演化。备注：此状态在当前恶劣生存环境下确属优势，极大提升了生存几率和任务效率，但从长远及“人性”角度考量，这无异于一场缓慢的、交易灵魂的悲剧。当然，如果宿主连“悲剧”这种感觉也正在失去，那就当本系统什么都没说。】
李二蛋对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一个“莫得感情的还债机器”这件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样效率更高，至少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不会因为悲伤而意志消沉，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能更“专注”地打工还债。至于“人性”？那玩意儿能抵扣债务吗？
就在芬奇博士眼睛发亮，准备拿出更多“小玩具”，对李二蛋进行更深层次的“情感微调”和“潜力挖掘”时，卡尔专员那如同及时雨（或者说，死神来了）的身影，再次带着他那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出现了，手中优雅地捏着一份新的任务简报。
“李二蛋先生！您的测试结果实在是太令人振奋了！”卡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仿佛在夸耀一件刚刚通过质检的优质产品，“基于您这种卓越的、近乎绝对的‘情感稳定性’与‘心智壁垒’，我们‘资产优化办公室’与‘现象研究部’经过激烈讨论，为您精心筛选并锁定了一个与您当前状态完美契合的优先任务。”
他手中的光屏亮起，任务详情清晰呈现：
任务名称：《喧嚣集市的概念窃贼》
地点：伦敦，卡姆登集市（已确认规则变异区域）
目标：调查、定位并处理一个疑似能够“窃取”、“储存”并“贩卖”抽象概念（如“勇气”、“灵感”、“耐心”、“爱情”
风险提示：目标不直接造成物理伤害，但其能力可能导致受害者心智残缺，陷入迷茫、迟钝、创造力枯竭或情感空洞等状态。常规战斗人员及高灵感个体极易中招，沦为“概念贫困户”。
匹配理由：鉴于您目前对情感及部分心智概念的极高抗性（甚至缺失），该任务对您的直接风险评估为极低，是检验、验证并实际应用您这项新“能力”的绝佳机会，投资回报率（roi）极高。
李二蛋扫了一眼任务简报，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ai语音：“明白了。打击盗版抽象概念，维护心智市场秩序。” 他现在看待任何任务，都带着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纯粹功利性的视角。
再次置身于伦敦卡姆登集市那标志性的、充满了波西米亚风情与朋克元素的喧嚣之中，周围是琳琅满目的复古服饰、奇异手工艺品和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香气。然而，在李二蛋那被“优化”过的、近乎规则的感知中，这片区域的能量流动确实存在着不自然的“空洞”与“淤塞”。一些原本活力四射的街头艺人此刻眼神空洞，机械地演奏着失去灵魂的音乐；几个常驻的艺术家对着空白的画布或未完成的雕塑发呆，仿佛灵感源泉彻底干涸；甚至旁边一个以脾气火爆着称的古董摊主，此刻也显得异常“温和”，对顾客的挑剔唯唯诺诺。
他们很快将目标锁定在集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摊位，摆满了各种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捡来的、但又带着奇异违和感的小玩意——生锈的钥匙、空白的书页、不会走动的怀表。摊主是一个身材干瘦、穿着花哨但廉价的吉普赛风格服装的老头，他脸上挂着一种过分热情、仿佛焊上去的、令人不适的灿烂笑容。最关键的是，在他的摊位上空，漂浮着一些微弱、扭曲、如同阳光下彩色肥皂泡般的“概念光团”，上面用扭曲的字体标注着“灵感碎片（二手）”、“勇气微粒（限时特价）”、“一日耐心（打包出售）”等标签。
“目标确认，”周晴压低声音，眼神锐利，“那些光团的气息与受害者缺失的部分吻合。”
程咬金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偷俺老程的勇气？俺倒要看看这老小子有几斤几两！”
那自称“概念商人”扎克的老头，敏锐地感知到了李二蛋一行人，尤其是李二蛋身上那异乎寻常的、如同情感真空般的状态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炽热和贪婪，仿佛饥饿的秃鹫发现了毫无防备的腐肉。
“欢迎！欢迎光临我的‘心智百货’！几位客人真是气度不凡！”扎克的声音甜得发腻，目光死死粘在李二蛋身上，“尤其是这位先生！您这心灵的‘绝对宁静’，简直是我生平仅见！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完美的‘空白画布’啊！您需要点什么？我这里有刚到的上等‘激情火花’，保证让您重燃生活热情！还有珍藏版的‘浪漫遐想’，让您体验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者来点‘雄心壮志’？买了它，升职加薪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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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枯瘦的手指如同弹琴般一抖，一个散发着躁动不安、灼热能量的“激情火花”光团，就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迅疾地朝着李二蛋的眉心飘来，试图强行“植入”他的心智底层。
李二蛋静静地看着那团花里胡哨、试图推销自我的“激情”，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光团接触到他那被“优化”得如同绝对零度壁垒的意识屏障时，连个像样的挣扎都没有，就像一小簇火苗被扔进了液氮里，“嗤”的一声轻响，瞬间熄灭、湮灭，连一丝青烟都没能留下。
扎克脸上那焊死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不信邪，干瘪的嘴唇快速蠕动，又接连弹出了“愤怒之种”（试图点燃他的怒火）、“恐惧之影”（试图唤醒他的惧意）、“悲伤之露”（试图浸染他的心灵）等各种颜色的负面概念光团，如同连珠炮般射向李二蛋。
然而，结果毫无悬念。所有这些蕴含着强烈情绪能量的光团，在接触到李二蛋那片广袤而荒芜的“情感荒漠”时，都像是遇到了规则层面的黑洞，连个涟漪都没能泛起，就被那极致的“空洞”与“麻木”直接“净化”、吞噬得干干净净。
扎克彻底傻眼了，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赖以生存、无往不利的“概念窃取”与“强行贩卖”能力，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如同儿戏，完全无效！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的心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扎克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
李二蛋懒得跟他进行哲学探讨，直接迈步上前，无视了那些漂浮的、徒有其表的概念光团，出手如电，一把精准地抓住了扎克摊位下方隐藏着的、那个不断从周围行人身上汲取抽象概念、如同微型灰色漩涡般不断旋转的规则造物——那正是第十三块“世界之钥”碎片【概念窃贼】！
碎片在他掌心剧烈地颤抖、挣扎，试图发动最后的能力，偷取李二蛋的“冷静”、“理智”，甚至是他对“自我”的认知和“存在感”。但李二蛋现在最富余的就是“麻木”和“空洞”，碎片所有的窃取尝试都如同泥牛入海，无法从他这片“心灵的荒漠”中偷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业务水平太差，”李二蛋再次面无表情地给出专业差评，“连我最基本的‘摆烂’心态都偷不走，能量转化效率低下，用户体验极差，还好意思出来创业？”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灰色的漩涡勐地一滞，然后如同断电的陀螺般，旋转速度迅速降低，光芒彻底暗澹下去，最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地摊上买来的、劣质玻璃珠般的玩意儿。
随着【概念窃贼】碎片的核心被“物理性”关机，集市上那些原本漂浮的、被窃取的概念光团，仿佛失去了引力束缚，缓缓地、自发地飘散开来，回归到它们原主人的体内。人们眼神中的空洞逐渐被填充，街头艺人的演奏重新注入了情感，艺术家们灵感迸发，那个暴躁的摊主也恢复了中气十足的、带着祖安风味的叫卖声。
任务记录器适时地震动起来，卡尔专员的信息如同精确计算的程序般弹出：
“完美收官！李二蛋先生！您已成功验证‘情感钝化’策略对抽象概念类规则异常的压倒性优势！任务综合评级：a。相应积分及‘心智防护津贴’已扣除‘设备使用费’及‘概念污染清理费’后发放至您的账户。请务必保持并巩固此‘心灵壁垒’状态，它已被正式列为时钟塔重要的战略资产！我们热切期待您在更多‘心智危害’与‘概念污染’领域，持续为组织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温馨提醒：为确保该‘资产’的长期稳定性，下一轮‘强制性心理健康维护与优化服务’已为您预约在48小时后。）”
李二蛋面无表情地收起记录器，看着周围恢复“正常”的、喧嚣而充满生机的集市，内心依旧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丝毫欣慰或成就感的涟漪。
他现在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定位——时钟塔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李二蛋，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免疫绝大多数精神污染、高效、稳定、且成本可控（主要成本是债务）的“人形规则异常处理终端”。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优化”和量身定做的“福报”任务中，无可挽回地、一步步地，朝着那个冰冷、空洞的“终极工具”形态，沉沦而去。
（第1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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