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的空地上,气氛微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掺了十斤尴尬和一百斤的不信任。
天衍塔那篇金光闪闪、自带翻译功能的“招聘启事”(或者说“霸王条款”)高悬于空,内容简单粗暴:想进门?行,先签“卖身契”,哦不,是“心魔血契”。内容:进门前三层,大家是相亲相爱的队友,谁敢背后捅刀子,心魔当场教做人,套餐是神魂俱灭外加永世游不了复活点。过了前三层?好,协议解除,您爱咋咋地,打出狗脑子来都行。
这条件一出,各路人马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金刚宗那帮肌肉棒子首先不干了。领头那个叫真武的,块头跟座小山似的,闻言眼珠子一瞪,声如洪钟:“什么?不能互相砍?还要同心协力?放他娘的……呃,放塔灵的屁!老子进来是找传承打架的,不是来跟这群软脚虾过家家的!”他铜铃大的眼睛狠狠剐了一圈其他宗门弟子,尤其是神火宗那边,火花四溅。
神火宗领头的是个红发如火、脾气看起来比头发还爆的汉子,闻言立刻反唇相讥:“呵,大块头没脑子!你以为我们想跟你们这帮脑子里都长肌肉的家伙合作?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金刚宗弟子哗啦啦站起来一片,个个摩拳擦掌,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紫霄宗那边,领头的紫袍青年(后来知道叫紫桓)眉头微皱,冷哼一声:“聒噪!传承在前,还拘泥于这等意气之争?此誓虽苛,却也省了前期许多麻烦。不愿立誓者,自行离去便是,休要在此扰了他人机缘!”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算计可一点不少。显然,对于人数、实力都占优的紫霄宗来说,前期有个“禁武令”未必是坏事。
玄天宗的队伍最是安静,人人劲装玄服,气息沉凝,如同出鞘的利剑,却又引而不发。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背着一柄古朴黑剑的青年(似乎叫玄寂),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争吵的双方,并未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吵闹。
我们青云宗这边,沐雪清依旧是一副冰山样,但周身的气场明显更冷了几分,估计是觉得这帮人吵闹。林清风则是跃跃欲试,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手按在剑柄上,似乎巴不得他们打起来好看热闹。其他青云宗弟子则下意识地围拢在沐雪清周围,神色警惕。
至于那些躲在角落、气息阴冷的魔道修士,更是沉默得诡异,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缩在队伍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打啊,快打啊!最好现在就打起来,打个两败俱伤,到时候进塔的人少了,竞争压力就小了,我浑水摸鱼的机会就大了!”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喊喊。面上还是一副“宗门利益高于一切,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的正经表情,还适时地往沐雪清身后挪了小半步,完美扮演一个“实力尚可但需要大腿庇护”的普通筑基弟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塔没进去就要先血溅五步的当口——
嗡!
塔身再震!这次不是光幕,而是一道更加恢弘、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地!
“一炷香内,不立誓者,视为弃权,永不得入塔!”
“塔内机缘,有能者得之。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不配得吾传承!”
这意志带着煌煌天威,直接压在所有人心头,让那些争吵、怒骂瞬间戛然而止。连最暴躁的真武和神火宗红发汉子,都脸色一白,气息为之一窒。
塔灵(或者说某种规则)不耐烦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这下,没人再哔哔了。
机缘就在塔里,门就在眼前,代价只是前三层不能互殴(还得合作),这选择题傻子都会做。至于三层之后?等进了塔,过了前三层再说!现在吵破天也没用。
短暂的沉默后,紫霄宗的紫桓第一个走了出来,面色肃然,走到塔前那突然浮现出的、直径十丈的复杂圆形阵图前。阵图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我紫霄宗紫桓,愿立此誓!”他声音清朗,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入掌印,同时朗声将誓言内容复述一遍。誓言完成的刹那,阵图红光一闪,笼罩他全身,随即隐没。他面前那幽深的塔门处,似乎有微光流动了一下。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金刚宗真武虽然不情愿,但终究抵不过传承的诱惑,骂骂咧咧地上前滴血立誓。神火宗、玄天宗……各宗领头弟子或代表,相继完成了仪式。
轮到青云宗了。
沐雪清看向我们,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天衍塔内,凶险未知。此誓虽约束我等不得相残,但人心叵测,仍需万分小心。一切以通过试炼为先,个人恩怨,暂且放下。”
“是,沐师姐!”众弟子齐声应道。
沐雪清微微颔首,率先走到阵图前。她咬破指尖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清冷决绝的意味,精血滴落,誓言立下,红光闪过,她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不愧是冰山,连发毒誓都这么酷。
接着是林清风。这小子倒是干脆,嘻嘻哈哈地走上前,一边滴血一边大声道:“我林清风在此立誓,前三层绝对跟诸位相亲相爱,谁动手谁是小狗!”这话引得几个同门忍俊不禁,冲淡了些许紧张气氛。但誓言红光闪过时,他眼神里的认真,却是不容错辨。
然后,轮到我。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把匿名珠夸了一百遍,然后学着沐雪清的样子,努力绷着脸,走上前,来到阵图前。
阵图散发着淡淡的金红光芒,中央的掌印仿佛带着某种吸力。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门的打量,有其他宗门的好奇,似乎还有几道……阴冷隐晦的视线,来自魔道那边。
“稳住,墨影,你现在是青云宗剑心峰弟子,玄玑真人的高徒,未来剑道新星,根正苗红的正道栋梁……虽然水分大了点,但气势不能输!”我给自己打着气,然后,一狠心,咬破了右手食指。
嘶——!真特么疼!下次能不能用针扎?或者这塔灵能不能开发个无痛滴血功能?在线等,挺急的。
殷红的血珠渗出,带着我(伪装出的)水行剑道灵力的气息,颤巍巍地滴落在那个冰冷的掌印中心。
就在血珠接触掌印的瞬间——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传来!仿佛有一道冰冷、威严、至高无上的视线,穿透了我的皮肤、血肉、骨骼,直接落在了我的神魂之上!不,不仅仅是神魂,它似乎要窥探我的一切,从本源到意识,从过去到未来!
来了!塔灵的“身份验证”和“合同签订”!
我头皮发麻,心脏(魔核)狂跳,但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庄严肃穆立誓中”的表情。
那股探查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在我的“表层”游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匿影珠的力量在微微震动,将那层保护着我的、属于影魔的本质轻轻覆盖、隔绝,只将精心伪装出的“墨影”的一切——水行灵力、属于这个身份的神魂印记、甚至是我提前“设定”好的一些记忆片段和情感倾向——毫无保留地“呈现”出去。
探查之力在我“体内”流转,似乎在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它要停在我那伪装得并不算天衣无缝的“筑基中期”修为上,或者对我那略显“浑浊”的灵力质量提出质疑。
但最终,它还是掠了过去,仿佛默认了这种“资质平平但身份无误”的状态。
随即,那道宏大古老的意志再次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问出了那个不容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