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清渡入的那道灵力,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汪冰泉,顺着我伪装的经脉(其实是匿影珠模拟的能量回路)流淌,所过之处,将那蚀灵剑煞残留的阴寒、腐蚀之力暂时“冻”住、隔绝。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和冰寒麻木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股子被巨力冲击后的酸软胀痛,还有气血翻腾的恶心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体内,时刻提醒着我刚才那“本能”一挡有多么实在。
匿影珠在识海里无声地嗡鸣着,以近乎烧cpu的热情,兢兢业业地模拟着我此刻应有的、惨烈无比的“重伤”状态——气息萎靡,灵力涣散(伪),经脉受损(大伪),右臂暂时报废(半真半伪)。效果很逼真,至少从沐雪清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林清风那快哭出来的表情来看,我这“舍己为人、身负重伤、摇摇欲坠”的墨师叔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并且成功把自己焊死在了“重点保护对象”的标签上。
很好,计划通(个屁)!我现在从一个“感知敏锐的战术顾问”,成功晋级为“身残志坚、德高望重、急需被队友抬着走的拖油瓶”了。距离“独自一人悄悄摸上第七层安放炸弹”的战略目标,又“近”了一步呢——反向的那种。
“师叔,您别动,靠着我就好!”林清风那小子,自己腿上还插着半截兀自散发不祥黑气的剑煞(被沐雪清用冰莲剑气暂时冻住了),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白得像纸,却还硬撑着,用没受伤的右臂架住我,试图给我当“人肉拐杖”。看向我的眼神,那叫一个赤诚火热,里面写满了“师叔大恩大德清风没齿难忘以后给您养老送终”之类的狗血剧情。
我被他架着,半边身子靠在他那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年轻躯体上,闻着他身上混杂了血腥、汗味和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感觉浑身上下,从魔核到脚趾尖,都别扭得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蒸发。
“清风啊……”我“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你自己……也受伤不轻,别管我了……快去让沐师侄帮你处理下腿上的……那东西。”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心怀后辈、不顾自身”的慈祥(?)师叔。
“不碍事的师叔!沐师姐的寒气镇着,暂时没事!”林清风咬着牙,梗着脖子,眼圈更红了,“您是为了救我才……我这条命都是师叔您救的!您别说话了,节省体力!”
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是)的剧本看来是没跑了。我看着他腿上那截黑漆漆、看着就很不吉利的玩意儿,又看看他惨白但倔强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救了个麻烦”而升起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淡了一丝,转而被一种更浓的、吃了苍蝇般的荒谬感取代。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魔族卧底,未来的灭塔(可能也灭自己)先锋,拼着受伤(虽然是半真半假)救下了一个正道小菜鸟,然后被这小菜鸟用看再生父母的眼神看着,还成了对方“必须保护”的累赘。这剧情走向,魔尊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气活过来,亲自跨界来清理门户?
“别分心!阵型收紧!剑气又来了!”沐雪清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内心小剧场。她手持冰莲剑,周身剑气凛然,如同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稳稳钉在队伍的最前方。冰蓝色的剑光扫过,将几道试图从刁钻角度袭来的蚀灵剑煞冻结、劈碎。但她的呼吸,也明显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光洁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只是她,紫桓的紫气光幕已经缩水了近三分之一,光芒黯淡。玄寂的玄甲剑阵更是裂纹遍布,不少玄天宗弟子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硬撑。金刚宗的真武,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冒着黑气的伤口,怒吼声都带着嘶哑。神火宗的红发汉子,火焰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些中小宗门弟子和散修,更是死伤惨重,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一半。
整个临时拼凑的队伍,就像一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心魔大誓的约束还在,但死亡的阴影和不断累积的伤势,如同跗骨之蛆,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和体力。信任的裂痕,并未因为我的“英勇救场”而完全弥合,反而在持续的高压和不断出现的伤亡下,变得越发微妙和脆弱。每个人看向他人的眼神里,除了对剑气的恐惧,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审视。
“快了!出口就在前面!”紫桓忽然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勉力抬眼望去。果然,在峡谷前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银白色剑气风暴的尽头,一点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的光芒,隐约可见。那里,应该就是这“万剑峡”的出口,第三层的终点。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濒临崩溃的求生欲。
“冲过去!”
“最后一搏!”
残存的修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阵型,顶着愈发狂暴密集的剑气,向着那点微光,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最后这段路,堪称炼狱。剑气仿佛被激怒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了某种绞杀阵势。蚀灵剑煞的数量也骤然增多,如同附骨之疽,专门寻找防御的薄弱点和伤者。
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闷哼声,灵力护盾破碎声,剑气入肉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我“虚弱”地“倚靠”着林清风,被他和其他几个伤势稍轻的青云宗弟子“保护”在中间,脚步踉跄地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匿影珠的感知依旧维持在一个基本的警戒范围,但我不再出声预警——一是“重伤”人设需要,二是我也真的有点“麻了”。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脚下嶙峋的岩石,看着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在剑气中破碎、湮灭……心里那点因为救了林清风而升起的、被我自己唾弃为“软弱”的情绪,早就被这铺天盖地的死亡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麻木。
“死吧,都死吧,死干净了,我也省事。”我在心里冷酷地想着,试图用这种极端的念头,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一丝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生命如此轻易逝去的……不适感。
不,不是不适。是无聊。对,就是无聊。看着一群迟早要死的家伙,在这里徒劳挣扎,真是无聊透顶。我漠然地想着,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恐惧、绝望、疯狂、或者最后一点希望而扭曲的脸。
终于,在付出了又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后,残存的、不足四十人的队伍,如同穿越了一层粘稠的、充满剑气的“水膜”,冲出了那片死亡风暴!
眼前豁然开朗。
身后,是依旧在呼啸肆虐、如同银色地狱的“万剑峡”。身前,是一个比第二层略小、但同样古朴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块与之前类似的灰白色石碑。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劫后余生的众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和痛哼。
我们……闯过来了。
还站着的人,几乎个个带伤,气息萎靡,狼狈不堪。不少人一冲出峡谷,就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或者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吞服丹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蚀灵剑煞残留的阴寒气息。
林清风扶着我,也几乎虚脱,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赶紧掏出丹药,先塞给我一颗,自己才胡乱吞下几颗,然后才龇牙咧嘴地去处理腿上那截该死的剑煞。
沐雪清、紫桓、玄寂、真武等几个领头者,虽然也消耗巨大,身上带伤,但还勉强保持着站姿,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面石碑,以及……彼此。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比在万剑峡中更加紧绷、更加危险的气氛,却在悄然弥漫。
因为,第三层,过了。
那约束了所有人前三层不得自相残杀的“心魔大誓”,就要解除了。
现在,站在这平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刻的敌人。
我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丹药化开带来的微弱暖流(伪装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平台。还活着的人,包括我在内,一共三十七人。青云宗算上沐雪清、林清风和我,还有六人。紫霄宗五人,玄天宗四人,金刚宗三人,神火宗两人,赤霞派就剩那个吓尿了的孙武(居然还没死),流云谷包括赵明在内还有两人(都重伤),剩下的是十几个来自不同中小宗门和散修。
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人人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接下来命运的恐惧和戒备。
短暂的、诡异的平静,被石碑熟悉的嗡鸣声打破。
嗡——!
灰白色的石碑,再次亮起光芒。紧接着,那个宏大、古老、冰冷、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第三层,剑之试,已过。”
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炼狱般的厮杀和牺牲,只是微不足道的数据。
“协作尚可,心志待验。”
协作尚可?死了快三分之二的人,这叫“尚可”?那要是不“尚可”是不是得全灭?我心下吐槽,但更多的是警惕。“心志待验”?什么意思?第四层考验心志?
“前路自择,生死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