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混沌光门的瞬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传来空间撕裂或挤压的剧烈不适感。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温热、不断变幻的雾气。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灰白，各种杂乱的颜色、光影、声音片段，如同被打破的万花筒，在我周围旋转、流淌、交织，又迅速消失。脚下不再是坚硬的石阶，而是一种类似棉花、又像水面的、软绵绵、无处着力的触感。
“欢迎……来到……心之回廊。”
一个声音，或者说，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喜悦有悲泣，有怒吼有呢喃，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灌入我的脑海。这声音不似塔灵那般冰冷威严，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勾动人心深处最隐秘情绪的回响。
我心下一凛，立刻全力催动匿影珠，将心神牢牢护住。同时，脸上维持着“重伤虚弱、惊疑不定”的表情，右手“无力”地扶着静岳剑（当拐杖），左手捂着胸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灰白色的混沌雾气缓缓散开——或者说，是自行在我面前分出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型空间，像是一个个悬浮在混沌中的、被半透明光膜包裹的“气泡”。每个“气泡”内部景象各异，但都朦胧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晃动。我粗略一扫，大概有八九个这样的“气泡”，应该是对应着进入这一路的其他人。紫桓他们，大概已经被分隔开了。
“心之回廊……心魔镜像……”我回想起塔灵“心志待验”的警告，以及石碑上“非前路可比”、“贪生者却步，怯懦者止行”的字样。看来，这第四层，考验的是心境，是直面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有趣。对我这个披着正道皮、揣着魔族心、还背着魔尊任务的“缝合怪”来说，心魔会是什么？是对暴露身份的恐惧？是对任务失败的担忧？是对林清风那颗冰心丹的“愧疚”？还是对沐雪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蓝色眸子的忌惮？
“或许……都有？”我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拖着“虚弱”的步伐，沿着那混沌雾气分开的通道，走向离我最近的一个、无人占据的“气泡”。
越靠近，那“气泡”的薄膜就越发透明。我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类似演武场的空间，空旷，寂静，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灰色雾气。当我走到“气泡”边缘，与那薄膜只有一步之遥时，脑海中那无数声音叠加的诡异回响，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针对性：
“直面……汝心……”
“照见……真我……”
“战胜……或沉沦……”
“入！”
最后一个“入”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神魂之上！即使有匿影珠护持，我也感到一阵轻微眩晕，仿佛灵魂都要被这声音从躯壳里震出来。
“妈的，强买强卖啊！”我心里骂了一句，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柔和但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入了那“气泡”之中。
穿过薄膜的瞬间，如同穿过一层冰凉的水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又瞬间归于死寂。
我站在了那个类似演武场的空间里。四周是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雾气墙壁，脚下是某种不知名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倒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身影。空间不大，约莫十丈方圆，除了我，空无一物。
但那种被窥视、被解析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我的皮囊，审视着我灵魂深处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心魔考验？就这？空荡荡的，让老子自己打自己？”我拄着静岳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同时内视己身，确保匿影珠的伪装牢不可破，那缕被封存的影魔本源和魔种虚影，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异动。
然而，我的警惕刚刚升起，异变就发生了。
脚下的黑色镜面，毫无征兆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我低头看去，只见倒影中，我那“重伤虚弱”的形象，开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扭曲、变形、模糊……
然后，一个“我”，从倒影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字面意义上的“浮”了上来。
就好像脚下的黑色镜面不是地面，而是一层水，而我水中的倒影，此刻挣脱了水面的束缚，从二维的倒影，变成了三维的实体，就那么湿淋淋地、带着镜面破碎般的声响，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在了我的对面。
“卧槽？！”即使以我影魔的见多识广（自封的），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对面的“我”，或者说，是“墨影”，穿着一身与我此刻一模一样的、沾满血污、破损不堪的青云宗制式道袍，手里也握着一柄与静岳剑看起来别无二致的、沉重的阔剑。脸上，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墨影”那张平平无奇、略带书卷气的脸，此刻也带着“重伤”后的苍白和疲惫。
但，仅仅是“像”而已。
这个“墨影”的双眼，空洞，死寂，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物的神采，就像两潭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水。他站在那里，明明和我一模一样，却散发着一股子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僵硬和冰冷感。
“镜像？这就是我的心魔镜像？一个山寨版的、没注入灵魂的‘墨影’？”我有点疑惑，更多的是警惕。塔灵搞出这么大阵仗，不可能就弄个高仿手办出来糊弄人吧？
这个念头刚起，对面的“墨影”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蓄力的动作，他就像一道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以完全不符合“重伤”人设的速度，拖着沉重的静岳剑，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朝着我直挺挺地冲了过来！剑身之上，甚至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极其标准而正统的、属于青云宗基础水行功法的淡蓝色灵光！
招式，是青云宗最基础的、连外门弟子都会的“水波剑诀”起手式——水波不兴。朴实，甚至可以说是呆板，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后手，就这么一剑，朝着我的胸口，直刺而来！
“就这？”我下意识地想侧身，用静岳剑格挡，或者用我那半生不熟的青云步闪开。但身体刚一动，右臂传来的、属于“蚀灵剑煞”侵蚀后的、被匿影珠模拟得惟妙惟肖的剧痛和麻木感，瞬间让我“动作变形”，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操！忘了！我现在是“重伤”的墨师叔！不是能活蹦乱跳的影煞！
就这么一耽搁，对面“墨影”那呆板但迅疾的一剑，已经到了胸前！
躲是躲不开了！挡？我右臂“重伤”使不上力，左手用剑又不习惯……
电光石火间，我几乎是靠着战斗本能，左脚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但恰好能避开剑锋要害的姿势向后仰去，同时，左手握着的静岳剑，勉强抬起，用宽阔的剑身，斜着拍向刺来的剑脊！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我整个人被剑身上传来的、远超预期的巨大力量震得向后滑出好几步，左臂一阵酸麻，胸口本就“翻腾”的气血更是一阵“上涌”，喉咙一甜，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匿影珠特效，值得拥有）。
而对面那个“墨影”，同样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但他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再次举起静岳剑，又是同样一招呆板的“水波不兴”，直刺而来！
力量、速度、招式，甚至灵力运转的方式，都跟我刚才“下意识”格挡时，展现出来的、属于“重伤墨影”的“水准”，一模一样！就像一个精确的、没有感情的镜像复制体！
“它在模仿我？模仿我此刻‘应有’的状态和反应？”我心中警铃大作。这下麻烦了。如果这鬼东西能完美复制我“伪装”出来的一切，包括“重伤”的状态、半生不熟的青云步、粗浅的水行功法……那我岂不是要跟一个“重伤”的自己对砍到天荒地老？看谁先失血过多而死？还是看谁的演技更胜一筹？
不，不对。肯定没这么简单。塔灵搞出这“心魔镜像”，绝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打自己玩。而且，如果仅仅是复制“伪装”的表象，那对匿影珠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伪装是完美的。但匿影珠到现在都没有示警，说明这“镜像”的窥探，并未触及核心伪装。
除非……它要复制的，或者要引诱出来的，不仅仅是“伪装”？
念头急转间，我又狼狈不堪地躲闪、格挡了“墨影”几次呆板但力量十足的攻击。每一次交手，都让我气血翻腾，“伤势”似乎又“加重”了一分。而对面的“墨影”，则如同不知疲倦、没有痛感的机器，一次次用同样的方式冲上来，每一次的力量、速度、甚至我格挡后他踉跄后退的步数，都分毫不差！
它在学习？不，是在“同步”！将我每一次应对时展现出来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实力”，都同步过去，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反击回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无限复读、无限循环的死局！
而且，随着交手次数的增加，我隐隐感觉到，对面“墨影”身上，那股僵硬和冰冷感，似乎在慢慢减弱。不，不是减弱，而是在发生变化。他那双空洞的死寂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东西，正在滋生、涌动。
是……情绪？属于“墨影”这个身份的、我伪装出来的那些“情绪”？对青云宗的归属感？对晚辈的关爱？身为师叔的责任？重伤后的虚弱和不甘？
不，不仅仅是这些。
在一次被震得倒退、气血翻腾、眼前发黑的瞬间，我“看”到，对面“墨影”那张与我一般无二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混合了嘲讽、漠然、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非人”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