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死”是门技术活。
尤其当你身边杵着一个感知敏锐、心思深沉、对你(或者说对你扮演的角色)可能还抱有怀疑的冰山美人,而你自己又因为“重伤”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s尸体的时候,这门技术活的难度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你不能真的昏死过去,那样太被动,万一沐冰山恢复过来,或者这鬼地方突然冒出什么幺蛾子,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你也不能表现得“意识清醒”,那样不符合“濒死”人设,容易被看出破绽。
你得维持在一种“似醒非醒”、“意识模糊”、“对外界有微弱感知但无法做出有效反应”的、薛定谔的昏迷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既要“听”到周围的动静,又要“装”出毫无所觉;既要“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又要“控制”住呼吸、心跳、甚至肌肉的每一丝细微颤动,让它们保持在“重伤垂死”该有的频率和幅度;同时,大脑还得飞速运转,分析局势,思考对策,并抽空在心里把塔灵、沐冰山、这鬼地方、以及自己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导致如今这步田地的“冲动”,轮流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一百遍。
这工作量,比我潜伏青云宗十年加起来的表演任务都重。
沐雪清那女人,就盘膝坐在离我大概一丈远的地方,闭目调息。冰蓝色的灵力微光在她周身极其缓慢地流转,吸纳着空气中那稀薄到可怜的灵气。她的气息依旧虚弱,但比我这个“濒死”的“墨师叔”要稳定得多,恢复速度也肉眼可见(如果我有肉眼的话)地比我快。
这很正常。人家是金丹巅峰的天才,修炼的功法、根基、体质都远超“墨影”这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就算同样灵力耗尽、伤势不轻,恢复起来也比我这个“废柴”快百倍。
我只是有点“酸”。凭什么她就能安安稳稳打坐恢复,而我就得躺在这冰冷硌屁股还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怪味的地上s尸体?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修为高?是主角模板?
好吧,她确实长得好看,修为也高,看起来也像主角模板。
但这不公平!
我,影煞,魔族优秀卧底,潜伏多年,演技精湛,任务重大,结果落得如此田地,躺在这里装死。她,沐雪清,正道温室花朵,一路顺风顺水,高冷装逼,结果也落得如此田地,但人家至少能坐着调息。
这他妈什么世道!
就在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兢兢业业地维持着“濒死”演技,一边还得分出一丝心神,像舔狗呼唤女神一样,一遍遍尝试“唤醒”识海里那颗装死的匿影珠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从我自身内部,发生了。
不是匿影珠有反应了。
是另一个……更加麻烦、更加要命、被我刻意忽略、甚至几乎快要遗忘的玩意儿——
魔种。
那个被魔尊亲自种在我神魂最深处,与我性命相连,既是控制我的枷锁,也是赋予我部分力量和伪装核心的、该死的、诡异的、如同附骨之疽的玩意儿。
它一直很安静。
自从进入天衍塔,它就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任凭我在前面几层打生打死,伪装演戏,甚至差点被塔灵搞出来的各种幺蛾子玩死,它都毫无动静,仿佛进入了深度休眠,或者被天衍塔内某种奇异的规则压制、封印了。
我也乐得它安静。这玩意儿就像个不定时炸弹,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炸了会怎么样?是直接把我炸成烟花,还是暴露我的身份,被沐冰山一剑枭首,或者被塔灵抓去当标本研究?
所以,我几乎快要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
就在我躺在这片死寂、封闭、灵气稀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时空碎片里,一边装死一边问候塔灵祖宗,一边尝试联系匿影珠,一边还要分心警惕沐冰山的时候——
嗡——!
没有声音,但我的神魂最深处,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同时刺入,传来一阵剧烈到让我几乎灵魂出窍的、尖锐的、混合了灼痛、冰寒、麻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本源的、令人作呕的悸动!
是魔种!
它……醒了!
不,不是“醒”了这么简单!
它在“颤抖”!在“悸动”!在“沸腾”!
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被冰封的、邪恶的、扭曲的、不可名状的远古凶兽,在某种无法抗拒的、源自同源同质的、充满了极致诱惑的“气息”的刺激下,缓缓睁开了它那双充满了无尽贪婪、毁灭和混沌的眼睛!
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无比“诱人”的奇异波动,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又像是魔鬼在耳边的低语,从魔种深处,伴随着那剧烈的悸动,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试图渗透、侵蚀、掌控我的意识。
不,不仅仅是“诱惑”。
那悸动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和“牵引”!
魔种在渴望!在渴求着什么!它在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说,是那东西的气息,穿透了这封闭的时空碎片,穿透了层层空间壁障,穿透了天衍塔本身的规则压制,直接作用在了我神魂深处的魔种之上!
那是什么东西?
能让魔尊种下的、用于控制和强化卧底的魔种,产生如此剧烈、如此渴望、甚至不惜打破“沉默”、主动“诱惑”我的东西?
我瞬间毛骨悚然(心理上的)!
匿影珠装死,我还能理解,可能是消耗太大,或者被天衍塔规则压制。
但魔种这玩意儿,本质上是我神魂的一部分(虽然是被强行种下的),是魔尊力量的延伸,是“影煞”这个身份最核心的、最不可分割的、也是最要命的秘密!它平时安静如鸡,现在却突然躁动,还发出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渴望”和“牵引”……
这只有一个可能——
我们所在的地方,或者说,附近,存在着某种对魔种(或者说对魔尊的力量,对魔族)有着莫大吸引力,甚至可能至关重要、关乎魔尊此次任务最终目标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的气息,强到了即便隔着时空碎片和天衍塔规则的压制,也能让魔种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混沌元晶!”
一个名词,如同闪电般劈入我混乱的脑海!
是了!一定是它!魔尊费尽心机,不惜派出我这个潜伏多年、甚至动用了珍贵“心魔大誓”的暗子,也要送入天衍塔的核心目标之一!那传说中蕴含了一丝混沌本源、能助魔尊突破瓶颈、甚至窥探更高境界的、天衍塔最核心的、最珍贵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宝物——混沌元晶!
塔灵那老银币说过,混沌元晶就在天衍塔最核心的区域,是维持天衍塔运转、平衡诸多时空碎片的关键之一。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封闭时空碎片,虽然看起来鸟不拉屎,但既然能“困”住我们,说明其本身与天衍塔的核心区域,必然存在着某种空间或规则上的联系!甚至,我们可能已经被那诡异的传送阵法,或者那块滚烫的玉石碎片,给扔到了距离核心区域……非常近的地方!
近到,混沌元晶那精纯、浩瀚、蕴含了一丝混沌本源的、对魔族而言如同毒品般诱人的气息,已经能够穿透壁障,被我神魂深处的魔种,清晰地感知到!
“操……”我这次是真的想骂娘了,但连在心里骂的力气都快被魔种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发情野狗般的悸动给抽干了。
魔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了贪婪、渴望、暴戾、毁灭的“低语”,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力:
“去……得到它……混沌元晶……本源的力量……魔尊的恩赐……突破……力量……无上的力量……”
“它在呼唤你……影煞……不,你就是为此而生的……去拿到它……完成你的使命……你将获得自由……你将获得无上的力量……超越魔尊……掌控一切……”
“沐雪清……一个虚弱的女人……林清风……一个将死的废物……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献祭……打开通往核心的道路……去……去拿到它……”
“去……去……去……”
那低语,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作用于本能、作用于欲望的、扭曲的意念。它挖掘、放大、扭曲我内心最深处的、哪怕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暗念头——对力量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对潜伏生涯的厌倦,对沐冰山高冷姿态的不满,对林清风这傻小子“拖累”我的怨念,甚至是对魔尊那高高在上、掌控我生死命运的不忿……
它将这一切阴暗的念头,如同发酵的毒药,混合着魔种本身的、源自魔尊的、充满了混乱和毁灭的气息,熬制成一锅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毒鸡汤,试图灌进我的意识,腐蚀我的心神,让我顺从它的“渴望”,去“做点什么”。
比如,趁着沐雪清打坐调息、无暇他顾,林清风重伤昏迷、毫无反抗之力,我自己虽然“重伤”但“意识尚存”……悄悄爬起来,用静岳剑(那破铜烂铁还在我手边不远,虽然断了半截,但捅死两个毫无防备的“重伤员”应该没问题),或者用我影魔的本源力量(虽然匿影珠装死,但魔种本身也蕴含着力量),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两个“累赘”和“隐患”……
然后,循着魔种的“牵引”,找到这个时空碎片的薄弱点,或者等待沐冰山刚才进来时撕裂的那道裂缝(虽然已经弥合,但或许有痕迹可循?),或者利用那块滚烫的玉石碎片(还贴在我胸口,虽然现在不烫了,但说不定能和混沌元晶共鸣?)……总之,想方设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往核心区域,拿到混沌元晶,完成魔尊的任务,获得自由和力量,迎娶白富美,走上魔生巅峰……
“听起来真他妈的诱人啊……”我“意识”艰难地抵御着魔种低语的侵蚀,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如果我不是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卧底的话。”
杀了沐雪清?开什么玩笑!先不说我现在这副“重伤垂死”的德行,就算我全盛状态,想悄无声息地干掉一个金丹巅峰的冰莲仙子,而且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不弄出一点动静,成功率有多高?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干一件暴露了立刻就会被打成肉酱、不暴露也后患无穷(青云宗能放过我?)的蠢事?我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塔灵踢了?
杀了林清风?一个傻了吧唧、毫无威胁、现在还只剩半口气的拖油瓶?杀他图啥?灭口?他知道个屁!泄愤?我跟他有仇吗?血祭?魔种这低语越来越离谱了,还血祭,当我是三流魔道话本里的脑残反派吗?
至于去拿混沌元晶……嗯,这倒是魔尊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我心魔大誓的内容,理论上确实该去。但问题是,怎么去?魔种只给个“牵引”方向,又没给我地图和导航!外面是狂暴的时空乱流,这里是封闭的时空碎片,沐冰山在旁边虎视眈眈(虽然她在调息,但天知道她留了几分心神警戒),我自己重伤(伪装的)动不了,匿影珠装死,魔种只负责诱惑不负责出力……我去个屁啊我!用爱发电吗?用我这张帅脸(伪装的)去感化混沌元晶让它自己滚过来吗?
“滚蛋!”我用尽全部意志力,在心里对着那喋喋不休、越来越烦人的魔种低语,狠狠咆哮了一声,“要发情自己发去!别他妈来烦老子!老子现在是重伤员!需要静养!你再哔哔,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自爆神魂,大家一块玩完,让你的魔尊大人任务失败,鸡飞蛋打!”
不知道是我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魔种本身的“悸动”和“渴望”暂时达到了一个峰值,需要“消化”一下,又或者是天衍塔的规则压制依旧存在,那烦人的、充满诱惑的低语,终于减弱了一些,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般的、混合了极致渴望和痛苦的“悸动”,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我对那“牵引”方向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而变得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忍受。
就好像……有一个绝世美女(或者帅哥,我对性别不挑),脱光了在你面前搔首弄姿,还不断对你抛媚眼勾手指,但你却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旁边还有个拿着剑的冰山女侠盯着你……这种看得见摸不着、还得拼命压制本能冲动的感觉,简直比凌迟还难受!
“塔灵我艹你大爷!沐冰山我恨你!林清风你个扫把星!魔尊你个老阴比!匿影珠你个废物点心!魔种你他妈给我安静点!!”我在心里发出了无差别、全覆盖的、充满绝望和黑色幽默的咆哮。
然后,继续兢兢业业地扮演我的“濒死木偶”,一边“享受”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伪装的),一边“抵御”着魔种如同发情野狗般的悸动和低语,一边“警惕”着旁边打坐调息的沐冰山,一边还要“分心”去感应那该死的、越来越清晰的、来自混沌元晶的“牵引”方向……
嗯,就在我们“头顶”斜上方,那片黑暗虚空的、某个特定的、仿佛存在着某种“薄弱点”或者“裂隙”的方位。
感觉离得不算太远,但也不近。中间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更加混乱的空间壁障。
“真是……日了狗了……”我“意识”发出最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嚎,然后果断决定,先“昏死”过去一会儿,缓一缓。
不是真昏,是战略性昏迷。把“对外界感知”调低到最低档,集中大部分“算力”去压制魔种的悸动,顺便尝试和匿影珠那孙子进行“深入灵魂的沟通”。
至于沐冰山会不会趁我“昏迷”做点什么……
爱咋咋地吧。
老子累了,毁灭吧,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