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时间，像是被那层薄薄的冰霜冻住了，黏稠，缓慢，令人窒息。
沐雪清闭目调息，周身只有极其微弱的冰蓝灵光流转，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丝丝——大概是从“死人的白”变成了“重病初愈的白”。这女人，恢复力真是强得离谱，难怪是天才。换成是我（墨影这个废柴人设），这种消耗，早就凉透了。
林清风像个冰镇标本一样躺在不远处，被一层晶莹的冰壳包裹着，生机微弱但稳定，暂时是死不掉了。寒玉封元手，名不虚传。就是不知道这冰壳化了之后，他会不会得老寒腿。
而我，影煞，光荣的青云宗卧底，此刻正“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被寒玉封元手暂时封冻了伤势和修为、陷入更深层次昏迷、但生命体征勉强维持、正在等待奇迹”的、标准的重伤员模板。
“昏迷”是门技术活，而“在被封冻状态下昏迷”，则是技术活中的技术活，是影帝中的影帝才能驾驭的高端表演。
我得模拟出经脉、丹田被“封冻”后，灵力停止运转、生机流转滞涩、意识沉入黑暗、对外界感知极度模糊但并非完全丧失的……微妙状态。心跳要慢，呼吸要浅，肌肉要松弛，但不能完全僵硬，要带着一丝重伤被冰封后的、自然的、微弱的生理反应。同时，还要“被动”地接受周围那稀薄到可怜的、混杂着腐朽和岩石气息的灵气，被沐雪清的冰系灵力“牵引”，在我“被冻结”的经脉表面，形成一层极其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符合“寒玉封元”效果的、假性的灵气循环。
这需要我对自身伪装的每一丝细节，都掌控到极致，对沐雪清灵力的特性、对寒玉封元手的效果、甚至对“墨影”这个身份可能有的生理反应，都有着深入骨髓的理解和模拟。
这很难，非常难，比之前单纯“装死”难上一百倍。
但更难的不是“表演”，而是“分心”。
我一边要维持这高难度的、如履薄冰的、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细微差错而前功尽弃的身份伪装表演，一边还要调动绝大部分的“算力”和意志力，去镇压、对抗、屏蔽识海深处那颗如同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的、疯狂悸动、散发着无穷无尽诱惑低语的魔种！
魔种，我日你先人板板！
自从沐雪清那带着封冻之力的冰系灵力，涌入我“丹田”（伪装的），触发了我“伤势被封冻”的伪装反馈后，这玩意儿就像是打了鸡血，不，是吃了十吨春药，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它的悸动和低语，像是隔着厚重玻璃的、模糊的、充满诱惑的靡靡之音，那么现在，就像是有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的疯婆子，拿着高音喇叭，直接怼着我的神魂，用最恶毒、最诱惑、最直击灵魂深处欲望的语言，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立体环绕的、杜比全景声的洗脑广播！
“得到它！得到混沌元晶！那是你的使命！你的荣耀！你的自由！”
“杀了她！趁她现在虚弱！用静岳剑，或者用你的影魔之力！捅穿她的心脏！冻结她的神魂！用她的血，浇灌魔种，你会获得无上力量！”
“还有那个废物！他已经没用了！杀了他！用他的灵魂献祭！打开通道！去核心！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力量！突破！超越魔尊！掌控一切！你将不再是卑微的卧底！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你是影煞！是未来的魔尊！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去！去！去！现在就去！她在调息，毫无防备！那个废物是冰坨子，动不了！这是天赐良机！错过这次，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想你十年潜伏的提心吊胆！想想魔尊的惩罚！想想心魔大誓的反噬！想想你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去！想想你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枷锁！只有力量！只有混沌元晶！才能给你真正的自由！”
“去啊！去杀了他们！去拿到混沌元晶！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一切！”
“杀！杀！杀！得到！得到！得到！”
……
无穷无尽的低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甜美的承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混乱、疯狂、几乎要撕裂我理智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我的意识防线。
这不仅仅是语言上的诱惑，更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对欲望的挑动、对恐惧的放大、对理性的腐蚀！
它挖掘出我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未曾察觉的阴暗念头：
对力量的渴望——谁不想变强？谁不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尤其是作为一个朝不保夕、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卧底！
对自由的向往——摆脱魔尊的控制，摆脱青云宗的身份，摆脱这该死的任务，做一个真正的、自由自在的……影魔？或者别的什么？
对沐雪清高冷姿态的、一丝潜藏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男性本能的征服欲和破坏欲——凭什么她永远高高在上？凭什么她可以对所有人不屑一顾？如果……如果能将她踩在脚下，如果能看到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露出恐惧、绝望、或者别的什么表情……
对林清风这个“累赘”的、潜藏的厌烦和杀意——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如果不是他拖后腿，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这个傻小子，除了会惹麻烦，还会什么？死了算了！
甚至，是对魔尊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视我为棋子工具的不忿和怨恨——凭什么我要为你卖命？凭什么我要忍受这十年非人的潜伏？凭什么我完成任务后，还要受你钳制？如果我能得到混沌元晶，如果我能变得比你更强……
这些阴暗的、疯狂的、被理智死死压抑的念头，此刻在魔种低语的催化下，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疯狂地滋生、蔓延、膨胀，试图将我吞噬，将我同化，将我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掠夺、毁灭的、真正的魔头！
“不……不是……我不是……”我在意识深处嘶吼，用尽全力构筑起一道道理智的堤坝，试图阻挡那疯狂欲望的洪流。
“我是影煞！我是魔族卧底！我要完成任务！但不是现在！不是这种方式！”
“杀了沐雪清？我拿什么杀？静岳剑是断的！我自身‘重伤’！魔种只负责哔哔不负责给力量！匿影珠在装死！我冲上去就是送菜！”
“拿到混沌元晶？怎么拿？出口在哪儿？怎么突破这时空碎片？沐冰山就在旁边，我稍有异动，她第一个捅死我！”
“力量？自由？别他妈做梦了！现在暴露，别说力量自由，连命都保不住！心魔大誓还没完成，魔尊不会放过我！青云宗不会放过我！塔灵不会放过我！沐冰山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
“冷静！影煞！冷静！你是最优秀的卧底！你有十年的潜伏经验！你有影帝级别的演技！你能骗过所有人！你能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完成任务！活下去才有机会！”
“魔种！你给老子闭嘴！再哔哔，老子现在就自爆！大家一起玩完！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魔尊的任务失败，你也没用！大家一起完蛋！”
我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在识海里自己跟自己吵架，用理智对抗疯狂，用生存的本能对抗毁灭的欲望，用“任务优先”的信念对抗“立刻得到混沌元晶”的诱惑。
但魔种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彻底屏蔽。它并非来自外界，它就根植于我的神魂最深处，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无法剥离的诅咒。我的抗拒，我的理智，我的算计，在它那无穷无尽、直指本源的诱惑和腐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更糟糕的是，沐雪清那该死的信任，她不惜损耗本源救治“墨影”的行为，她那双清澈的、平静的、带着信任的眼睛，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我意识深处，不断刺激着魔种，也刺激着我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属于“人”的挣扎和愧疚。
是的，愧疚。
我竟然会对一个正道修士，对一个我潜伏目标的同门，对一个我可能（或者说，如果任务需要，我会毫不犹豫）要杀死或者利用的人，产生愧疚？
这太可笑了！太荒谬了！太不符合我影煞的人设了！
我是魔！是卧底！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我的任务是获取情报，破坏青云宗，夺取混沌元晶！我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利益、生存！感情？同情？愧疚？那是弱者才有的东西！是阻碍，是毒药，是必须被摒弃的软弱！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那种毫无保留的、清澈的信任……
那种不惜代价、甚至可能搭上自己道途根基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救治……
“不！那是假的！是伪装！是她的愚蠢！是她身为正道温室花朵的天真和迂腐！她救的不是我！是‘墨影’！是一个她想象中的、舍己为人的同门师叔！不是我！不是影煞！”
“如果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我！就像她之前斩杀那些魔物一样，冰冷，果决，毫无怜悯！”
“对！就是这样！她救的不是我！是‘墨影’！我不需要愧疚！我只是在利用她的愚蠢和信任！这是卧底的基本素养！是必要的伪装！”
“魔尊在上！心魔大誓为证！我必须完成任务！必须拿到混沌元晶！必须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试图用愤怒、用任务、用生存，来压倒那丝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让我几欲作呕的愧疚感。
但魔种的低语，却在这时，适时地、恶毒地响起：
“愧疚？你竟然会愧疚？哈哈哈！影煞，你真是个可怜虫！一个魔族卧底，居然对自己的猎物产生愧疚？是因为她救了你？还是因为……你其实内心深处，也在渴望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
“承认吧，影煞。你厌倦了潜伏，厌倦了伪装，厌倦了永远生活在阴影和谎言中。你也想站在阳光下，你也想被人信任，被人关心，甚至……被人所爱？”
“杀了她，拿到混沌元晶，获得力量，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力量！自由！甚至……你可以用力量，去得到你渴望的信任和温暖，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不——！！！”我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理智的堤坝，在魔种低语和内心挣扎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