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的身份，真实的自我，魔种的诱惑，沐雪清的信任，任务的紧迫，生存的渴望，还有那丝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愧疚……所有的一切，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我的神魂，疯狂地搅动，撕扯，要将我彻底撕裂，撕成碎片！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已经走在疯狂的边缘。
“墨影”的伪装，如同紧身衣，勒得我喘不过气。魔种的悸动，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的理智。沐雪清的信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灵魂上。林清风的生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而混沌元晶那若有若无、却如同毒药般致命的诱惑气息，还在不断从岩洞深处的黑暗里传来，刺激着魔种，也刺激着我。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被冰霜覆盖，僵硬，麻木。
但我的“意识”，却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揉搓，濒临崩溃。
“啊——！！！”
终于，在又一次魔种低语如同潮水般冲击我的理智堤坝，而沐雪清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如同噩梦般在我脑海中浮现的瞬间——
我，失控了。
不是身份暴露，不是魔气泄露，不是暴起伤人。
而是一种更加内在的、更加彻底的、精神层面的……崩溃。
“墨影”的伪装，还在尽职尽责地运转着，模拟着重伤被封冻的一切生理特征。
但“影煞”的“意识”，或者说，支撑着这具伪装、支撑着这个身份、支撑着我所有行动和思考的、那个最核心的“自我”，却在这巨大的、矛盾的、几乎无法承受的压力下，出现了裂痕。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劈成了两半，甚至更多。
一半是“影煞”，冷酷，理智，算计，为了任务和生存可以不惜一切。
一半是“墨影”（伪装的），重伤，虚弱，被信任，被救治，甚至可能对救治者产生一丝感激（伪装的？）。
一半是魔种的傀儡，充满了杀戮、掠夺、毁灭的欲望，只想着混沌元晶和无上力量。
一半是残存的人性（如果还有的话），在愧疚、挣扎、以及对“温暖”和“信任”那丝可笑的、不合时宜的渴望中沉浮。
这些分裂的、矛盾的、互相冲突的“自我”，在我的“意识”中疯狂交战，互相吞噬，试图争夺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个存在的主导权。
“我是谁？”
“我是影煞？还是墨影？”
“我要完成任务？还是活下去？”
“我该相信魔种的诱惑？还是坚守最后一丝理智？”
“我该感激沐雪清的救治？还是该利用她的信任？”
“我该……”
“啊——！！！”
无声的咆哮，在我意识的深渊中回荡。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伪装出来的、因为“伤势”和“冰封”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因为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因为理智与疯狂的激烈冲突、因为自我认同的彻底崩塌，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本能的颤抖。
先是手指，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
如同被高压电流击打，又像是发作了某种极其痛苦的癫痫。
这颤抖极其轻微，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重伤昏迷”、“被冰封”的表象下，几乎难以察觉。
但沐雪清，就在旁边。
她虽然闭目调息，气息微弱，但她的感知，她的警觉，从未完全放松。
几乎在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瞬间——
她那如同冰晶凝结的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冰蓝色的眸子，因为消耗和虚弱，显得有些黯淡，但其中的光芒，却依旧清澈，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瞬间锁定了“颤抖”的源头——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平静，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凝重？
我“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在我的“皮肤”上，刺进我的“伪装”里，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冰霜，穿透“墨影”的皮囊，直抵我灵魂深处那疯狂交战、濒临崩溃的、混乱的、分裂的“自我”。
“不……不能……被发现……”残存的、属于“影煞”的理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停下！停下颤抖！控制住！你是影煞！你是最优秀的卧底！你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这里暴露！”
“伪装！继续伪装！重伤！冰封！昏迷！对外界刺激有轻微反应是正常的！对！是因为伤势太重！是因为寒玉封元手的副作用！是因为痛苦！是因为无意识的痉挛！”
我拼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控制住“身体”那不受控制的颤抖，试图将这一切“合理化”，试图维持住“墨影”的伪装。
但魔种的悸动，那如同海啸般疯狂冲击的、充满诱惑和毁灭的低语，以及内心那撕裂般的矛盾和痛苦，让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颤抖，在加剧。
虽然依旧轻微，但在沐雪清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我能“感觉”到，沐雪清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和凝重，逐渐变得……深沉？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探究的意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盘坐的岩石上，站了起来。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她朝着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冰莲剑，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剑身黯淡，没有灵光，但那冰冷的锋刃，在微弱暗红光芒的映照下，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她停在了我的身边，蹲下身，如同之前探查我伤势时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手中，握着剑。
她的目光，不再清澈平静，而是如同最冷的冰，最锐利的针，一寸寸地，扫过我的脸，我的脖颈，我的胸口，我“颤抖”的四肢。
她在看什么？
看我的伤势是否恶化？看寒玉封元手是否出了岔子？还是……看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比如，这“颤抖”的幅度、频率、以及其中蕴含的、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混乱和痛苦？
我的心（伪装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要暴露了。
在沐冰山这种级别的天才面前，在这种距离下，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丝不正常的表现，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而我现在的“颤抖”，已经不是“不正常”能形容的了。那根本就是精神崩溃的前兆，是伪装即将瓦解的征兆，是魔种即将失控的预警！
她会发现吗？
会发现“墨影”师叔的“重伤昏迷”是伪装的吗？
会发现这“颤抖”之下，隐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疯狂和矛盾的灵魂吗？
会发现我识海深处，那颗疯狂悸动、散发着无尽魔念的……魔种吗？
如果她发现……
冰莲剑会毫不犹豫地刺穿我的喉咙，或者心脏。
然后，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时空碎片里，死在我“舍身相救”（伪装的）的同门师侄剑下。
一切，都完了。
十年潜伏，无数算计，魔尊的任务，心魔大誓……都将化为泡影。
甚至，连“影煞”这个存在，也将彻底消失，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不！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去！
理智，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光芒。
“镇定！影煞！镇定！”
“控制住颤抖！想象你是墨影！一个重伤垂死、被冰封救治、因为痛苦而无意识痉挛的、可怜的老好人师叔！”
“将魔种的悸动，想象成伤势恶化带来的剧痛！将内心的挣扎和撕裂，想象成神魂受损导致的混乱！”
“伪装！伪装到底！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我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那即将崩溃的理智，将那疯狂撕扯的、分裂的“自我”，强行捏合在一起，重新套上“墨影”的皮囊。
颤抖，在我的强行控制下，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
虽然“身体”内部，魔种的悸动和内心的风暴依旧在疯狂肆虐，但至少表面上，我重新恢复了“重伤昏迷”、“被冰封”的、“平静”状态。
我“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轻微的颤抖，从未发生过。
沐雪清蹲在我身边，冰莲剑握在手中，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直视我的灵魂。
岩洞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那点暗红的光芒，在头顶，无声跳动。
如同我此刻，那疯狂擂动、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绝望的心跳（伪装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仿佛过了千万年之后——
沐雪清缓缓地，收回了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她手中的冰莲剑，剑尖微微下垂，那冰冷的杀意（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消散了一些。
但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冰蓝色的眸子里，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和……困惑？
她似乎没有发现确凿的证据，但我的“异常”，显然引起了她的警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息，然后，缓缓站起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盘膝坐下。
冰莲剑，依旧横在膝上。
她没有再闭目调息，而是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最警觉的守卫，静静地，注视着岩洞的入口，也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我，和旁边被冰封的林清风。
她在警戒。
不仅警戒可能来自外部的危险。
也在警戒……内部？
比如，我这个刚刚表现出“异常”的、“重伤昏迷”的师叔？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僵硬，心（伪装的）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侥幸……暂时蒙混过去了？
不，不是蒙混过去。是引起了更深的怀疑。
沐冰山，她起疑心了。
虽然她可能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但我的“异常”，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接下来，我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完美地扮演“墨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同时，还要想办法，尽快摆脱魔种的侵蚀，恢复一定的行动力，然后……离开这里，或者，完成魔尊的任务。
否则，一旦沐雪清恢复过来，一旦她有了余力进行更深入的探查，或者一旦林清风醒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虽然他知道的也不多，但谁知道这傻小子会说出什么来），又或者，魔种彻底失控，让我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那等待我的，依旧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更快，更惨。
“呵……”我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了疲惫、自嘲和绝望的苦笑。
前有冰山拦路（还起了疑心），后有魔种催命（还在疯狂哔哔），自身重伤（伪装的但很逼真），出路渺茫（被困时空碎片），任务艰巨（混沌元晶遥遥无期）……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难度的开局？
我还不如刚才直接“伤势恶化、神魂崩溃、一命呜呼”算了，至少死得痛快，不用受这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但……
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这样死。
我是影煞。
我是魔族最优秀的卧底之一。
我潜伏青云宗十年，历经磨难，演技精湛，心志坚定（大概）。
我还有任务要完成。
我还有心魔大誓要履行。
我还有……一丝渺茫的、可笑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哪怕前路，是一片漆黑，布满荆棘。
哪怕我此刻，正站在疯狂的边缘，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我，也得活下去。
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哪怕抛弃一切，哪怕背负更深的罪孽，也要……
活下去。
我“紧闭”着双眼，“意识”在疯狂的魔种低语、冰冷的绝望、以及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之间，激烈地撕扯，挣扎。
“身体”，重新恢复了“平静”，如同真正的、重伤昏迷的、被冰封的“墨影”师叔。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濒临崩溃。
岩洞死寂。
沐雪清静坐警戒，冰莲剑横膝，目光清冷。
林清风冰封沉眠，生机微弱。
我“躺”在地上，意识在疯狂与理智的边缘，苦苦挣扎。
头顶，那点暗红的光芒，依旧在无声跳动。
如同魔鬼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岩洞中，三个各怀心思、濒临绝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