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什么?
等我咽气?
等我说话?
等我……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是魔族?解释我为什么潜伏青云宗?解释我为什么爆发魔气?解释我胸口这发光的玩意儿是什么?
呵。
我他妈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我说:“沐师姐你好,其实我是魔尊派来青云宗卧底十年的影魔,我叫影煞,潜伏在剑心峰是为了打探情报顺便找机会搞破坏,这次混进天衍塔是为了找混沌元晶,刚才爆魔气是为了炸开绝地逃命,胸口这发光的可能是混沌元晶碎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鬼东西反正我也不知道它为啥在我怀里还发光救了我一命,我现在快死了神魂快散了魔种在装死匿影珠要罢工了你看着办吧是给我个痛快还是等我自己断气?”
这么说完,我敢保证,沐雪清会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一剑把我脑袋削下来,然后用最凛冽的冰莲剑气把我神魂也冻成冰渣,确保死得不能再死,最后可能还会把我的骨灰扬了以防万一。
不行,不能这么“坦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哦不对,我现在是魔族奸细,坦白是立刻死,抗拒可能晚点死,但晚点死说不定还有机会(虽然机会渺茫得像中彩票)。
可是,不坦白,又能说什么?
装失忆?装被夺舍?装身不由己?装其实我是潜伏在魔族的正道卧底?
别逗了。沐冰山不是三岁小孩。刚才那精纯的魔气爆发,胸口这诡异的灰光,还有我这一身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状态,任何漏洞百出的谎言,都只会让她更确信我的“魔族奸细”身份,然后下手更狠。
那……求饶?痛哭流涕?诉说苦衷?比如我是被逼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其实心向光明,我潜伏十年从未害过青云宗弟子,我刚才爆魔气是为了救大家……
呸!我自己都不信!沐冰山能信才有鬼了!她只会觉得我在垂死挣扎,在巧言令色,在侮辱她的智商。
那不说话?继续装死?装虚弱到无法说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我现在这状态,离真死也就差一口气了,说不出话很正常。而且刚才尝试睁眼皱眉已经用尽了我残存的力气,现在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喉咙更是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声音也合情合理。
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防御,也是最无奈的进攻。
至少,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会暴露更多信息,不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而且,沉默也能给她留下更多“想象”和“猜测”的空间。猜得越多,可能就越犹豫,越不敢轻易下死手,毕竟我身上还连着“混沌元晶”这条线,杀了我就可能断了线索。
对,沉默。装死,装虚弱到极限,装说不出话,用眼神(如果还有的话)传达痛苦、迷茫、挣扎,或许还能流露出一丝“悔恨”?“不甘”?“歉意”?
至于她信不信,那就是她的事了。反正我尽力了。
打定主意(如果我这浆糊般的脑子还能“打定主意”的话),我“努力”维持着眼皮那一条缝隙,不让它合上,用那涣散、痛苦、迷茫的眼神(伪装的),“看”着沐雪清那模糊的冰蓝色身影。
同时,我“尝试”着,动了动嘴唇。
干裂、起皮、带着血腥味的嘴唇(伪装的),微微颤抖着,张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没有声音发出。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铁锈味的热气(伪装的),从嘴角溢出。
然后,我“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可能是“苦笑”,也可能是“自嘲”,或者是“痛苦”的、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弧度。
做完这个“高难度”表情,我感觉自己那残存的神魂又消耗了一截,眼前更黑了,眩晕感更强烈了,胸口伤口的剧痛也趁机刷了一波存在感,让我差点真的晕过去。
但我坚持住了。
至少,表面上(伪装的),我“看”着沐雪清,嘴唇微张,欲言又止,表情痛苦而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因为重伤虚弱、喉咙受损(被剑气震的?被魔气反噬的?随便了)而无法说出。
一个标准的、重伤濒死、心有千千结、却口不能言的、充满了故事感和悲剧色彩的……形象。
完美。
如果影煞有奥斯卡,我现在这表演至少能拿个最佳濒死演员提名。
接下来,就看沐冰山吃不吃这一套了。
是觉得我在演戏,直接一剑捅过来?
还是被我这“精湛”的演技(和自我感动)所打动(虽然可能性为零),稍微降低一点杀意?
又或者,觉得我还有榨取情报的价值,暂时留我一命?
我“躺”在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个“欲言又止、痛苦挣扎”的表情和眼神,同时调动残存的所有感知,死死地“锁定”着沐雪清。
等待。
等待她的反应。
等待命运的……宣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胸口的灰光,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散发着温和而混沌的气息,似乎对周遭的杀机和紧张氛围毫无所觉。
脚下的地面纹路,在灰光的“安抚”下,平静地流淌着微光,不再有金红色的排斥光芒亮起。
空气(或者说能量)中那粘稠的混沌气息,缓缓流动,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而我,和沐雪清,就在这片奇异、空旷、仿佛蕴含着无尽奥秘的空间里,隔着短短几丈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濒死”的、疑似魔族奸细的、胸口会发光的、前卧底。
一个重伤未愈、灵力枯竭、但杀意凛然、眼神冰冷的、冰山仙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想怎么绝望。
就在我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快要耗尽,眼皮沉重得快要彻底合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快维持不住,准备彻底躺平爱咋咋地的时候——
沐雪清,终于有了动作。
她握着冰莲剑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剑尖,似乎抬起了一分。
那冰冷锐利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我,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挣扎?
她的嘴唇,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握着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
冰蓝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杀意与警惕交织,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
犹豫。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但在这死寂凝固的空间里,却如同惊雷般,在我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狠狠拨动了一下。
她……要过来了?
是要近距离确认我的状态?
是要查看我胸口的灰光?
还是……要给我最后一剑?
我“躺”在那里,维持着那僵硬的、快要崩掉的“濒死表情”,“看着”那模糊的冰蓝色身影,缓缓地、带着无与伦比的警惕和压迫感,向我靠近。
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跳(伪装的)上。
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或者说杀意)更凝固一分。
完了。
看来沉默和装死也没用。
这冰山是铁了心要亲手了结我了。
也罢。
死就死吧。
就是死得有点憋屈,有点不明不白,还有点……疼。
希望她下手利索点,别折磨我。
我“绝望”地想着,准备“安详”地(如果可能的话)迎接那最后一剑。
然而,就在沐雪清踏出第三步,距离我不足两丈,冰莲剑尖已然微微抬起,剑身上冰蓝灵光开始凝聚的瞬间——
异变,又生。
这一次,不是来自我,也不是来自沐雪清。
而是来自……
我的胸口。
那一直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散发着温和混沌气息的灰蒙蒙光芒,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稳定的明灭。
而是如同心脏骤停后的一次强力起搏,猛地、剧烈地、爆发式地……闪烁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强烈了数倍、也更加凝练、更加“活跃”的混沌气息,如同水波般,以那灰光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气息,不再仅仅是温和、包容,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万物初始的、古老而浩大的“威严”和“律动”!
嗡——!!!
整个空间,仿佛都随着这次闪烁,轻轻震颤了一下!
地面上那些原本平静流淌的玄奥纹路,瞬间亮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复杂的、五彩斑斓的光芒!不再是单一的柔和白光或金红排斥光,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交织流转,如同活了过来,遵循着某种深奥莫测的规律,急速变幻、组合、流淌!
空气中那粘稠的混沌能量,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开始剧烈地、无序地涌动、旋转、碰撞!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散发着不同色彩和波动的能量漩涡!
头顶那柔和的白光穹顶,也开始明灭不定,其中流动的彩色光带变得更加狂乱,仿佛有无数闪电在其中穿梭!
整个空间,仿佛从沉睡中,被这突然爆发的灰光,彻底……惊醒了!
沐雪清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茫然的色彩。
她握剑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警惕,而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猛地移开,死死地盯住了我胸口那突然爆发出强烈光芒和奇异波动的灰光,然后又迅速扫向四周那剧变的环境,最后,再次落回我的脸上。
而此刻的我……
“感受”着胸口那突然爆发的、仿佛要融入我身体、又仿佛要将我彻底吞噬的、炽热而浩大的混沌气息……
“感受”着周围空间那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般的剧变……
“感受”着沐雪清那骤然提升到极致的警惕和杀意……
“感受”着自己那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神魂,在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和空间震荡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破舟,随时可能彻底散架、湮灭……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痛苦、眩晕、以及荒诞感的冲击下,缓缓浮现:
“操……”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还让不让人好好……死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