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边无际的痛。
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慢条斯理地、反复地、锲而不舍地研磨着我那本就因为“燃魂归元”而支离破碎、脆弱得像风干了八百年的破抹布一样的神魂。
每一次“研磨”，都带来一阵足以让任何硬汉瞬间崩溃、涕泪横流的、深入骨髓（虽然现在骨头好像也是伪装的）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恶心，以及一种灵魂正在缓慢蒸发、离我而去的、令人绝望的虚无感。
“墨影”这具皮囊，同样糟糕透顶。
匿影珠大概也到了极限，在刚才那一连串的“高强度作业”——先是完美伪装重伤，然后是承受沐雪清的“寒玉封元手”和冰莲剑气，接着是硬抗“燃魂归元”的力量爆发和反噬，最后又被时空乱流当成破烂一样撕扯抛摔——之后，这颗可怜的法宝（或者说曾经的法宝）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它与我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维持“墨影”基本形态和生命特征（伪装的）已经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量，那些细微的、高精度的、比如模拟心跳频率、呼吸节奏、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面色苍白程度等等，都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和延迟，就像一台严重超载、随时可能蓝屏死机的老旧电脑。
更别提胸口那道被冰莲剑气擦过留下的伤口了。匿影珠大概也懒得（或者没能量）去完美模拟那被冰寒剑意侵蚀、不断传来刺骨寒意和撕裂痛楚的“逼真”感觉了，它现在提供的痛感信号简单粗暴，就一个字：痛！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的、如同有无数根冰针在里面搅动的、专攻神经末梢的剧痛！而且还附赠“肢体僵硬”、“气血凝滞”等负面状态大礼包。
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扔进零下五十度冷库里、然后又被人用大锤子砸了八百遍、最后还被泼了硫酸的、即将散架的乐高积木。每一块“积木”都在尖叫，都在抗议，都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老子不干了，赶紧散架吧”的强烈意愿。
而魔种……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把我逼上绝路的王八蛋，在经历了“燃魂归元”的“高潮”和随后的“贤者时间”后，现在就像一条吃撑了、消化不良、还被人踩了一脚的死狗，蜷缩在我识海最深处，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但它依旧盘踞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老子还没死透，等老子缓过劲来再找你算账”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感。刚才那股不受控制泄露的魔气，大概就是这厮“消化不良”导致的“肠胃胀气”吧，真是谢谢它全家了。
至于胸口那块突然发烫、然后爆发出灰蒙蒙光芒、疑似是混沌元晶碎片（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的诡异玉石……我现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去研究它。它爱发光就发光，爱发热就发热，只要别把我烤熟或者炸了就行。从刚才它轻易“消融”沐雪清那记绝杀剑气、还顺带“安抚”了此地暴躁的禁制来看，这玩意儿似乎……有点东西？至少目前来看，它好像暂时站在我这边（或者说，无差别地“安抚”一切能量）？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另一个坑爹陷阱的前兆？
不知道，也懒得想。脑子像是一锅被搅烂的浆糊，里面还掺了沙子、碎玻璃和过期辣椒酱，稍微动一下念头，就引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更强烈的眩晕。
我就这么“躺”在冰冷坚硬的、布满玄奥纹路的灰白地面上，感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凌迟，听着（或者说“感觉”着）自己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嗝屁的呼吸和心跳（伪装的），以及胸口那灰蒙蒙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带来的、温温的、有点痒的触感。
哦，对了，还有不远处，那道冰冷刺骨、锐利如刀、充满了震惊、不解、警惕、杀意、疑惑、权衡……总之复杂得能写一本《论眼神的七十二种情绪表达》的、属于沐雪清沐大仙子的目光。
这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我身上，尤其是钉在我胸口那灰蒙蒙的光芒上，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濒死的、还会发光的稀有昆虫，正在被一位冷若冰霜、随时可能掏出解剖刀的科学家仔细观察。
压力山大。
不，是压力山崩地裂海啸泥石流。
我能“感觉”到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气，一波波地涌来。虽然刚才那灰光莫名其妙地救了我一命（大概？），但显然没有打消沐冰山对我的怀疑和杀心，反而可能让她更加警惕和困惑了。毕竟，一个“魔族奸细”（在她看来），身上突然冒出疑似混沌元晶的东西，还轻松挡住了她的绝杀，这剧情走向太他娘的玄幻了，换我我也懵。
她现在没立刻补上一剑，大概是在评估，在权衡。评估那灰光的底细和威胁，权衡立刻动手的风险和收益，顺便看看我这个“濒死”的魔族奸细还能不能榨出点情报，或者会不会自己扛不住挂了省得她动手。
真是……体贴入微啊沐师姐。
我心里苦，但我“说”不出。
喉咙像是被沙漠风暴刮了三天三夜，干涩、疼痛、肿胀，连吞咽口水（如果有的话）都困难，更别说发出声音了。每一次尝试呼吸（伪装的），都带动胸口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只想当个安静的、会喘气的（伪装的）背景板。
但我知道，不能一直这么“躺”下去。
装死是没用的。沐冰山不是那种会因为目标“看起来”要死了就放松警惕的傻白甜。相反，目标越是虚弱，她可能越会毫不犹豫地补刀，以绝后患。更何况，我现在这状态，装不装死区别不大，反正离真死也不远了。
而且，那该死的灰光还在我胸口闪闪发亮，像个一千瓦的大灯泡，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奇怪的、会发光的、濒死的魔族奸细。这玩意儿虽然暂时“保护”了我，但天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抽风，或者下一秒就熄火，或者干脆把我吸成人干。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还有这鬼地方。能量是浓郁，但对魔族（大概？）好像不太友好。刚才那地面纹路的反应就是证明。虽然被灰光“安抚”下去了，但谁知道这“安抚”能持续多久？万一灰光没了，或者我挪个地方，那些纹路又亮起来把我当垃圾净化了怎么办？躺在这里，就是等死，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种。
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动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证明我还“活着”，还有“交流”的价值，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多坚持一秒钟，也许……就能等到转机？
虽然这转机渺茫得就像在撒哈拉沙漠里找一滴特定的雨点。
“动……动起来……哪怕……动一下……”我在意识深处，对自己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像是生锈了几百年的破机器般的“身体”，发出了无声的、嘶哑的、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的指令。
然后，我“感觉”到，“墨影”那惨白如纸、布满了（伪装的）冷汗和血污的脸上，眉头，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内在冲突或痛苦导致的、无意识的抽搐。
而是我用了吃奶（如果还有的话）的力气，调动了残存的所有意志，传递到面部神经（伪装的），勉强做出的、一个试图“皱眉”、或者说表达“痛苦”和“挣扎”的、微小的动作。
成功了！
虽然这个“成功”微不足道，虽然这个动作可能比蜗牛爬还要缓慢和细微，虽然它除了让我本就剧痛的头更痛之外毫无卵用，但至少证明了，我这具破机器，还能响应一点最基本的指令！
这让我那被痛苦和绝望充斥的、如同烂泥般的意识，稍微振奋了……大概万分之一毫秒？
紧接着，我尝试“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两座山，上面还糊了一层强力胶水。每一次尝试，都带来眼球和眼眶肌肉（伪装的）撕裂般的酸痛，以及更强烈的眩晕。
但我没有放弃。
我知道，沐冰山在看着我。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必须让她看到，我还“活着”，我还有“意识”，我……可能还有“交流”的价值。
哪怕这价值，只是临死前的“情报”，或者“遗言”。
终于，在尝试了大概一个世纪（或者几秒钟）之后，我那如同被胶水黏住的、沉重无比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一片模糊，布满了跳跃的黑斑、光晕，以及因为剧痛和眩晕而产生的、扭曲的色块。我只能勉强“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以及白光中，一个模糊的、冰蓝色的、仿佛散发着寒气的身影轮廓。
是沐雪清。
她站在那里，距离我不远不近，冰莲剑斜指地面，剑尖似乎还有未散尽的冰蓝灵光在隐隐流转。她的面容隐藏在光影和模糊的视线中，看不真切，但那股冰冷、锐利、充满了审视和杀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试图聚焦视线，试图看清她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一点除了杀意之外的其他情绪，哪怕只是一丝疑惑，一丝犹豫。
但我失败了。
视线太模糊，意识太混乱，痛苦太剧烈。
我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我身上，尤其是胸口那灰蒙蒙的光芒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落在了我那艰难睁开一条缝隙、布满血丝（伪装的）、瞳孔涣散（真的）、写满了痛苦、迷茫、以及一丝微弱挣扎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
虽然我的“目光”可能涣散得连她鼻尖都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杀意，似乎……没有立刻增强？
但也绝对没有减弱。
只是，多了一丝……审视？探究？或者说，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