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或者说,挪。
用“挪”来形容我此刻的状态,可能更贴切一些。
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灌满了水银,又像是被无形的泥沼死死缠住,每抬起一步,都需要榨干胸腔里最后一口气,调动那滩“温水”能量施舍般的、微不足道的一丝力气,然后伴随着胸口伤口的剧痛(匿影珠,特效拉满!)、全身骨头的呻吟(同样是特效)、以及眼前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才能完成一个踉跄的、随时可能扑街的前进动作。
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空旷的混沌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带走全身最后一点热量。汗水(真的,这次大部分是真的虚汗)早已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匿影珠友情赞助的“战损版”皮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周围那微凉的、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一激,更是透骨的冰凉。
我“虚弱”地、摇摇晃晃地跟在沐雪清身后,距离保持在十几丈左右。不远不近,刚好在她的神识感应范围边缘,既能让她随时掌握我的状态,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我“跟得太紧、图谋不轨”。
沐雪清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但节奏恒定,仿佛脚下不是光影流转、能量涌动的未知之地,而是青云宗后山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冰蓝色的背影挺拔如松,背负着昏迷的林清风,却看不出多少吃力的样子,只有那微微紧绷的肩线,和周身始终萦绕的、薄如蝉翼的冰蓝灵光,显露出她并未放松警惕。
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放慢速度等我,只是以一种恒定、平稳、不容置疑的速度,向着她选定的方向前进。
这女人,简直是个机器人。不,机器人好歹还有程序设定,她这纯粹是冰山成精,毫无人性。
我一边在心里用最恶毒(但仅限于内心)的语言问候着她的十八代祖宗(如果她有的话),一边“艰难”地、一步一喘地跟着,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变化。
这片混沌空间,比想象中更加诡异。
脚下是那冰冷坚硬的、布满玄奥纹路的灰白地面,无论走多远,触感都一模一样,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观察,它们的明暗变化、光芒流转,似乎又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如同呼吸,如同心跳,与头顶那柔和白光穹顶上流淌的彩色光带隐隐呼应。
空气中弥漫的混沌能量,粘稠而温和,缓缓流动,如同无形的潮汐。置身其中,仿佛浸泡在某种稀释了无数倍的灵液中,虽然无法主动吸收(至少以我现在这状态和这滩“温水”能量的德性,是别想了),但仅仅是置身其中,就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抚慰神魂的奇异力量,让我那如同破渔网般的神魂,不再那么时刻处于崩溃边缘的剧痛。
但除此之外,这片空间,空无一物。
没有参照物,没有边际,没有声音(除了我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只有那永恒不变的柔和白光,流淌的彩色光带,冰冷的地面,玄奥的纹路,以及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
我们就像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发光的、安静的沙漠里,方向感在这里完全失效,时间感也变得模糊。走了多久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完全没概念。只知道胸口伤口的麻痒感似乎又减轻了一些,那滩“温水”能量流淌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丢丢(大概从蜗牛爬进化到了乌龟爬),而沐雪清那冰冷挺拔的背影,依旧在前面十几丈外,不近不远,如同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冰冷的灯塔。
绝望。
一种深沉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绝望,开始悄然滋生。
这样走下去,真的能找到出路吗?还是说,这片混沌空间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绝地?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灵力耗尽(沐雪清和我),伤势恶化(林清风和我),或者活活累死、饿死、渴死(主要是我)?
就在我内心的吐槽和绝望快要满溢出来,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准备“非常自然地、因为伤势过重而摔倒在地、请求沐冰山大发慈悲停下来歇口气、或者至少给点水喝(虽然修仙者好像不太需要喝水?)”的时候——
前方,一直匀速前进的沐雪清,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停得很突兀,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一座移动的冰山骤然冻结。
冰蓝色的背影,瞬间绷紧,周身那层薄薄的冰蓝灵光,猛地明亮了数分,如同被惊动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警惕,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我心中一惊,连忙也停下脚步(本来就快走不动了),强忍着眩晕和疲惫,眯起眼睛,警惕地向前方望去。
同时,体内那滩懒洋洋的“温水”能量,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微微“荡漾”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得可怜,但比起之前那死水一潭的状态,已经算是“剧烈反应”了。
前方,大约百丈开外,那永恒不变的混沌景象,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柔和的白光穹顶,在那里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不是刺眼,而是更加“凝实”,仿佛从“光”变成了某种“实体”的边缘。
空气中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流向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均匀的、散漫的流动,而是隐隐向着那个方向汇聚、流淌,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流向感”。
脚下冰冷地面上的玄奥纹路,光芒流转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尤其是指向那个方向的纹路,亮度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高,如同无数条发光的溪流,最终都汇向同一个“终点”。
而在那个“终点”的位置,白光穹顶与灰白地面的交界处,隐约可以看到……
一道“轮廓”。
一道竖直的、笔直的、仿佛将空间分割开来的、边缘散发着柔和但稳定白光的……
“门”的轮廓。
不,不完全是“门”。
更像是一个……“入口”。
一个镶嵌在混沌白光与灰白地面之间的、边缘清晰、内部却光影扭曲、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不规则的多边形“光洞”。
那“光洞”大约三丈高,两丈宽,边缘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不断变幻着形状,但大致维持着门户的形态。洞口内部,一片混沌迷蒙,看不真切,只有无数扭曲的光影、破碎的色块、以及难以名状的线条在其中疯狂旋转、碰撞、湮灭、重生,仿佛一个被搅乱的万花筒,又像是一个小型的、狂暴的时空漩涡。
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混乱、狂暴、但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和“吸引力”的气息,从那“光洞”中散发出来,与周围温和、平静的混沌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让我(和沐雪清,我猜)瞳孔骤然收缩的是——
在那“光洞”入口的上方,悬浮着一样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灰蒙蒙、仿佛最普通的顽石、却又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蕴含着万物起源与终结气息的、缓缓旋转的……
晶石碎片。
它的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那灰蒙蒙的光晕,却仿佛拥有着吞噬一切色彩和光芒的特性,让周围柔和的白光和七彩光晕都为之黯然失色。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带动着周围空间的韵律,让那“光洞”内部扭曲的光影也随之微微震颤。
一股古老、浩瀚、混沌、却又无比“纯粹”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晶石碎片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入口”区域。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威压依旧让我呼吸一窒,胸口发闷,体内那滩“温水”能量也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沸腾”了一下,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但却清晰无比的……“渴望”与“亲近”感。
而与此相对的——
我胸口,那块紧贴着我皮肤、自从被塔灵“净化”后就一直冰冷死寂、再无任何反应的、同样灰蒙蒙的、仿佛路边最普通石头的碎片——
猛地,剧烈地,滚烫了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滚烫,而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炽烈的、充满了贪婪、渴望、疯狂、以及一丝……恐惧的悸动!
这股悸动,是如此强烈,如此突然,如此霸道,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闷哼一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胸口的剧烈“悸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胸口,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演都要真实、都要痛苦。
不是演的。
这次真他妈不是演的!
胸口那块碎片,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头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凶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囚笼,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冲出去,想要与远处那块悬浮的晶石碎片……合而为一!
不,不仅仅是“合而为一”。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水滴回归大海、如同游子归乡、如同缺失的部分渴望补全的、源自本能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吸引!与……吞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碎片传递出的那种饥渴、贪婪、以及一丝对“同类”或者说“更大本体”的、本能的畏惧和臣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靠近、也要融合的疯狂!
而远处那块悬浮的、明显更大、气息也更加浩瀚纯粹的晶石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灰蒙蒙光晕,也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仿佛在“审视”,在“确认”,在“召唤”。
两块碎片之间,隔着百丈距离,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强烈的共鸣和吸引!
整个空间的混沌能量,似乎也因为这共鸣而产生了微妙的波动,向着两块碎片所在的方向,隐隐流动、汇聚。
“呃……!”
我死死捂着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因为那碎片传来的、如同心脏被攥住、被灼烧般的悸动而不由自主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完全出乎了沐雪清的预料。
在我跪倒、闷哼、捂住胸口的瞬间,她猛地转过了身。
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锁定了我,锁定了我死死捂住的胸口位置,也锁定了百丈外那悬浮的、散发着浩瀚威压的晶石碎片。
她的目光,在我胸口和远处晶石碎片之间,飞快地来回扫视了数次。
冰蓝色的眸子里,刚刚因为看到“出口”(或者说“入口”)而升起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瞬间被更加浓郁的警惕、冰冷、以及一丝了然和……果然如此所取代。
她看出来了。
不,她或许早就有所猜测,只是现在,证据确凿了。
我胸口这块诡异的、能引发异变、能“净化”魔气、能引动塔灵“认可”的碎片,和远处那块悬浮的、散发着浩瀚混沌气息的、明显是天衍塔核心宝物“混沌元晶”一部分的碎片,是同类!甚至可能就是同源!
我之前那番“上古残卷”、“莫名力量”的解释,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漏洞百出!
一个普通的、有点奇遇的青云宗外门弟子,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与“混沌元晶”同源的碎片?还贴身藏着?还在绝境下“莫名其妙”引动了里面的力量?
这根本说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早就知道这碎片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冲着这“混沌元晶”来的!我之前的一切表现,包括“上古残卷”的解释,都是在演戏,在伪装!
沐雪清握着冰莲剑的手(虽然剑没出鞘,但我知道她随时可以召唤出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发白。
她周身的冰蓝灵光,如同被惊动的寒潮,骤然变得凛冽、凝实,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刺在我的脸上,我的胸口,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杀意。
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次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凛冽!
这一次,不是因为怀疑我是“魔族奸细”。
而是因为,我身上带着与“混沌元晶”同源的碎片,我之前的解释显然是谎言,我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我可能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对天衍塔、对青云宗、对她和林清风,构成了巨大的、不可控的威胁!
尤其是在这疑似通往第七层的入口前,在这块明显是“混沌元晶”碎片、散发着浩瀚威压的晶石下方!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不稳定的炸弹!
必须清除!
我几乎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每一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之前的表演,之前的解释,之前的侥幸,在这两块碎片产生共鸣的瞬间,全部化为了泡影。
百口莫辩,铁证如山。
沐雪清不会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也不会再相信我的任何说辞。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我和胸口碎片引发更大的变故、威胁到她和林清风、威胁到“混沌元晶”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最果断的手段,将我……
彻底抹杀!
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那滚烫、疯狂悸动的胸口碎片,另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瘫倒。
抬起头,迎上沐雪清那冰冷刺骨、杀意凛然的目光。
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了痛苦、绝望、自嘲、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扭曲的……
笑容。
“沐师侄……”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因为胸口的悸动和极度的紧张而颤抖、断续。
“如果我说……这块石头……是我……捡的……你信吗?”
沐雪清没有回答。
回答我的,是骤然亮起的、璀璨夺目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
冰蓝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