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道不尽辛酸泪,诉不完坎坷命。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沐雪清背着林清风,步履看似平稳、实则虚弱地走到小溪边的青石旁,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林师弟安置在平整的石面上。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是暂时不值得她浪费一丝一毫力气的、无关紧要的尘埃。
冰冷的杀意虽然收敛,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并未散去,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潜伏在阴影中,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暂且记下”……沐冰山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娘现在状态不好,先放你一马,等老娘缓过劲来,就是你的死期”。至于“林师弟苏醒”这个前提,听听就好,以林坑货那主角光环(疑似),加上沐冰山不惜损耗的救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到时候二打一(虽然林坑货可能不会立刻动手,但他只要醒来,沐冰山就少了个累赘,杀我更是毫无顾忌),我真是插翅难飞。
跑?往哪跑?这山谷看起来风景不错,但谁知道是不是青云宗哪个长老的闭关地或者宗门禁地?乱闯死得更快。而且,我现在这状态,别说御剑飞行,能正常走路不摔跤都算超常发挥。
不跑?留在这里等死?等沐冰山恢复,等林坑货醒来,然后被“清理门户”?或者被押回宗门,严刑拷打,逼问“墨影”的下落和我这个“冒牌货”的真实身份?
横竖都是死,区别在于死得快点还是慢点,痛苦点还是“安详”点。
“塔灵大爷,您这‘馈赠’,是生怕我死得不够纠结是吧?”我内心疯狂吐槽,感觉眉心的“塔印”更烫了,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心理上的烫,烫得我心慌。
然而,就在我站在山谷入口,吹着“自由”的冷风,思考着是立刻跑路(然后大概率被抓回来打死)还是留下来等死(然后肯定被打死)这令人绝望的人生选择题时——
嗖!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来!
声音尖锐,速度极快,显然是修为不弱的修士在御器飞行,而且不止一人,从不同的方向,正朝着我们所在的这个山谷入口急速接近!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是十年卧底生涯养成的、深入骨髓的、对“被围观”和“被盘问”的本能恐惧。
但还没等我找到一块足够大的石头或者一棵足够粗的树,那几道流光就已经如同流星坠地般,唰唰唰地,落在了山谷入口的空地上,将我们三人(主要是将我和沐雪清所在的区域)隐隐围在了中间。
光芒敛去,露出了来人的身影。
一共五人。
三男两女,皆身着青云宗制式法袍,只不过颜色和款式略有不同,显然是内门弟子的服饰。他们气息沉稳,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中期,最高的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模样男修,赫然达到了筑基后期,距离假丹境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五人刚一落地,目光就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然后,他们的表情,在看清场中情况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僵住了。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疑惑、茫然……种种复杂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们脸上飞快掠过。
为首的那位筑基后期的国字脸男修,最先反应过来,目光首先落在了青石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清风身上,脸色瞬间一变,失声道:“林师弟?!”
随即,他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向守在林清风身旁、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一身冰冷剑气和无意识散发出的强大灵压(哪怕虚弱,也远超筑基)却无法掩盖的沐雪清,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敬畏:“沐、沐师叔?!”
沐师叔?哦对,沐雪清是内门天骄,真传弟子,论辈分,这些内门弟子是该叫声师叔。
其余四名弟子,在听到“沐师叔”三个字时,也是浑身一震,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连忙收起打量和戒备的姿态,齐齐躬身行礼:“见过沐师叔!”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恭敬,但眼神中的惊疑,却如同实质,几乎要溢出来。
能不惊疑吗?
天衍塔开启才多久?按照以往的记录,最快出来的队伍,也至少要三五天之后。可这才过去多久?一天?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
而且,出来的还是沐雪清!青云宗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之一,冰莲剑意名震同代,被视为此次天衍塔之行最有希望获得大机缘、甚至登顶的核心天骄!她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如此……狼狈?(虽然沐冰山依旧站得笔直,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紊乱的气息,以及身上法袍的破损和血迹,都瞒不过这些内门精英的眼睛)
更让人惊疑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还带着昏迷的林清风!林清风虽然不如沐雪清那般耀眼,但也是内门颇受关注的新晋天才,据说与沐师叔关系匪浅,他怎么也昏迷了?而且看起来伤势极重!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天衍塔内出现了什么变故?竟然让沐师叔和林师弟如此狼狈,甚至被迫提前退出?
还有……那个站在旁边、看起来比沐师叔还要凄惨一百倍、几乎只剩下半条命、穿着破烂外门弟子服饰的家伙……又是谁?
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疑惑、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毕竟,我现在的形象,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
一身青云宗制式灰色法袍,破得跟渔网似的,勉强蔽体,上面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尘土,还有疑似某种妖兽黏液的不明物质。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擦伤、淤青,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虽然经过了混沌能量的“滋养”不再流血,但看起来依旧狰狞可怖。脸色苍白如鬼,嘴唇干裂,头发散乱,眼神“涣散”(装的),气息微弱(半真半假),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标准的、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只剩一口气的、卑微的、可怜的、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而且,还是个修为低微(他们感应了一下,嗯,炼气期,气息还乱七八糟,时强时弱,看来伤得不轻)、身份不明(外门弟子成千上万,谁认识你是哪根葱)、疑似拖后腿的、运气好到爆炸(居然能跟沐师叔一起活着出来)的幸运儿。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这些内门弟子心中飞速闪过:
是沐师叔心善,随手救下的外门弟子?
是这外门弟子走了狗屎运,在塔内遇到了沐师叔,然后一路抱大腿混出来的?
还是说……这外门弟子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他知道塔内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外门弟子,看起来太弱了,太惨了,太……不值一提了。
那筑基后期的国字脸男修,在确认了沐雪清的身份和林清风的惨状后,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他先是恭敬地对沐雪清的背影再次行礼,沉声道:“沐师叔,晚辈陈玄,与几位师弟师妹奉命值守天衍塔外围,接应提前出塔的同门。林师弟伤势沉重,是否立刻护送回宗,请丹鼎峰长老救治?”
沐雪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但明显带着一丝压抑的虚弱:“可。速去。”
得到首肯,陈玄立刻对身旁一名面容秀丽、气质温婉的女修使了个眼色。那女修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沐雪清身边接过昏迷的林清风,动作轻柔熟练,显然精通医理。另一名男修则迅速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玉符捏碎,似乎在向宗门传讯。
陈玄安排妥当,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我,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对“沐师叔同行者”的基本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怀疑,却毫不掩饰:“这位师弟,不知如何称呼?在塔内遭遇了何事?为何会与沐师叔一同提前出塔?”
来了!经典的盘问环节!
我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飞速运转。
称呼?当然是墨影!但现在“墨影”这个身份已经被沐冰山怀疑到姥姥家了,再说自己是墨影,岂不是坐实了“冒牌货”?但不承认,我又能是谁?青云宗外门弟子成千上万,随便报个名字,一查就露馅。而且,沐冰山就在旁边,她虽然没说话,但只要我敢胡编乱造,她肯定第一个戳穿我。
怎么办?装傻?装失忆?装重伤昏迷?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脸上努力维持着“重伤虚弱”、“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完美演绎一个“被吓傻了的外门弟子”时——
一直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身后一切漠不关心的沐雪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叫墨影,外门弟子。塔内遭遇空间崩塌,意外卷入,与我等同行。此次能提前脱身,多亏他……机缘巧合,触发了一处上古残阵,引动了塔内法则,方得以激活塔印,脱离险境。”
沐雪清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
陈玄等内门弟子:“!!!”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沐雪清那依旧挺直、却显得有几分孤冷的背影。
她……她在帮我圆谎?不,不是在帮我,是在解释“我们”提前出来的“合理”原因,顺便……把我“机缘巧合触发上古残阵、引动塔内法则、激活塔印”这个“功劳”,给坐实了?或者说,是给“我们”三人能一起提前出来、且都获得“塔印”这个事实,一个看似合理、且能暂时堵住众人之口的解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维护“沐师叔携同门脱险”的形象?是为了不让“塔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我身上的秘密”泄露出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她这番话,暂时把我从“可疑分子”的嫌疑中,稍微摘出来了一点。至少,在陈玄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眼里,我从一个“身份不明、可能抱大腿混出来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虽然实力低微、但运气逆天、误打误撞触发了关键机制、帮助沐师叔和林师弟脱险”的、有点“特殊功劳”的外门弟子。
果然,陈玄等人听完沐雪清的解释,脸上的震惊和疑惑稍减,但看向我的目光,却更加复杂了。
震惊于一个外门弟子,居然能有如此“逆天”的运气,触发上古残阵,引动塔内法则,这简直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疑惑于这“墨影”看起来平平无奇,修为低微,重伤垂死,何德何能触发如此关键的机制?而且,沐师叔的解释虽然合理,但总感觉有些语焉不详,似乎隐藏了什么。
但沐师叔亲口所言,他们也不敢质疑。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从之前的轻蔑和审视,变成了混合着惊奇、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我(准确说是对沐雪清话语中提到的“墨影”)拱手道:“原来是墨师弟。师弟能于绝境中触发上古禁制,助沐师叔与林师弟脱险,实乃大功一件,更是福缘深厚。不知师弟伤势如何?可需立刻救治?”
他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还是在试探和确认。
我连忙“虚弱”地摆手,用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说道:“多、多谢陈师兄关、关心……在下、在下只是些皮外伤,不、不碍事……咳咳……”说着,还非常“应景”地剧烈咳嗽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身形更是摇摇欲坠,全靠“顽强”的意志力在支撑。
陈玄见状,眉头微皱,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也不好再多问。毕竟,沐师叔都发话了,而且这“墨影”看起来确实惨不忍睹,不似作伪。他转向沐雪清,恭敬道:“沐师叔,传讯玉符已发,宗门很快会派人来接应。林师弟伤势沉重,是否由晚辈等先行护送回宗?师叔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沐师叔您看起来状态也很不好,是否需要一起回去疗伤?
沐雪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那温婉女修小心护持着的、依旧昏迷的林清风,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依旧:“不必。我在此调息片刻,随后自会回宗。你们先送林师弟回去,务必请丹鼎峰首座亲自出手救治。”
“是!”陈玄不敢多言,立刻应下。他也看出沐师叔似乎有心事,或者伤势另有隐情,不愿与众人同行。他再次对我(或者说对沐雪清)一拱手:“既如此,晚辈等先行告退,护送林师弟回宗。墨师弟……也请多加保重。”
说完,他与其他几名弟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温婉女修立刻取出一件飞行法器,是一艘精致的青色玉舟,她小心翼翼地将林清风安置在玉舟上。另一名男修则上前,似乎想搀扶“虚弱”的我。
我连忙“惊恐”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气若游丝:“不、不敢劳烦师兄……在下、在下还能坚持……沐师叔在此,我、我陪着师叔便好……”
开玩笑!跟你们一起走?上了你们的飞行法器,那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路上“仔细询问”塔内情况?或者“好心”检查我的伤势,然后“意外”发现我体内那滩诡异的“温水”能量?还是留在沐冰山身边“安全”点,虽然她更想杀我,但至少现在她状态不好,而且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塔灵规则?宗门规矩?)暂时不能动手,而且有她在,这些内门弟子也不敢多问。
那男修闻言,愣了一下,看向陈玄。陈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看到沐雪清并未反对,甚至没有回头,便对那男修微微摇头。那男修会意,不再勉强,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古怪。
很快,青色玉舟载着昏迷的林清风,在陈玄等四名内门弟子的护送下,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山谷入口,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我,和背对着我、面向小溪的沐雪清。
以及,空气中那再次弥漫开来的、冰冷刺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杀意。
我看着沐雪清那挺直却孤冷的背影,感受着眉心“塔印”的微凉,听着远处小溪潺潺的水声,沐浴着温暖(但心凉)的阳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的黑色幽默和绝望中,反复回荡:
“这下好了……”
“全世界都知道我叫‘墨影’,是个‘福缘深厚’、‘误打误撞触发上古残阵’、‘帮助沐师叔脱险’的‘幸运’外门弟子了……”
“沐冰山,你这谎编得……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接下来,我是该配合你演戏,继续当这个‘福缘深厚’的墨影呢……”
“还是该想想,怎么死,才能显得比较有创意,比较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