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等人乘坐的青色玉舟，化作天边一道迅速缩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连绵的苍翠山峦之后。
山谷入口，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小溪潺潺的水声，偶尔几声鸟鸣，以及……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砰砰砰，敲锣打鼓般，在我胸腔里疯狂擂动。
沐雪清依旧背对着我，站在溪边青石旁，那袭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也衬得她背影愈发孤峭冰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在专心“调息”，又仿佛只是在用沉默，积蓄着下一次出手的雷霆万钧。
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无形的杀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我，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吸入的不是清新空气，而是带着冰碴子的刀子。
跑？不敢。动？不敢。连喘气大声点都觉得是在挑衅。
我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还是随时可能被班主任用眼神杀死的那种，僵硬地戳在原地，脑子里的弹幕以每秒三百条的速度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清场了，观众走了，接下来就是沐冰山和我之间的‘亲密交流’时间了……”
“她刚才为什么帮我圆谎？良心发现？不可能！沐冰山有良心那玩意吗？肯定是为了堵住那些内门弟子的嘴，暂时稳住局面，等没人了再慢慢炮制我！”
“对！一定是这样！她不想让‘墨影可能是魔族奸细’、‘塔内发生诡异变故’、‘核心碎片疑似与我有关’这些惊天秘闻传出去，引起宗门震动，打草惊蛇，或者干扰她后续‘处理’我。所以先编个‘触发上古残阵、侥幸脱险’的合理说辞，把水搅浑，把我暂时从‘嫌疑人’变成‘有点特殊功劳的幸运儿’，方便她私下‘调查’和‘处置’！”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青云宗天骄，这心眼子，比塔里的混沌能量还稠！”
“那我怎么办？继续装傻？装重伤？装失忆？可沐冰山不是陈玄那些内门弟子，她亲眼看到我身上有碎片，亲眼看到我和塔灵‘互动’，亲眼看到我体内能量异常，我装得再像，在她眼里也是漏洞百出！”
“坦白？坦白个锤子！说我是魔尊重楼派来的卧底，任务是夺取混沌元晶，结果魔种被塔灵净化了，现在成了个四不像的咸鱼？这话说出来，沐冰山怕不是立刻就要‘清理门户’，顺便把我切片研究！”
“难道真的要等死？不！老子好不容易从塔里那个鬼地方爬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看到了蓝天白云，还没活够！塔灵大爷还给了我‘塔印’和‘悟道阁’机会，虽然这机会现在看来跟催命符差不多，但好歹是个希望！我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自救！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让沐冰山暂时放下杀心、至少能让我有机会动用‘塔印’跑路或者进入‘悟道阁’避难的‘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会有那块碎片？解释我为什么能引动塔灵？解释我体内的能量怎么回事？解释我在塔里的一切异常行为？”
“碎片可以说捡的，塔灵可以说它自己发疯，体内能量……可以说被塔灵‘净化’魔种后的‘馈赠’？或者被碎片反噬改造了？至于异常行为……都是为了保命，情急拼命，潜力爆发？”
“不行！太牵强！漏洞太多！沐冰山不会信的！她只会觉得我在侮辱她的智商！”
“必须有一个更合理、更‘玄奇’、更‘巧合’、更‘不可复制’的解释！一个能解释大部分疑点，又能让她暂时无法验证、无法反驳的解释！”
就在我脑细胞以堪比超频cpu的速度疯狂燃烧，试图编织出一个能暂时保住小命的“完美谎言”时——
嗖！嗖！嗖！
又是数道远比陈玄等人更加凌厉、更加磅礴的破空之声，从天际传来！
这次来的，速度更快，气息更强，威压更甚！
我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尽头，数道颜色各异、但皆散发着强大灵力波动的流光，如同流星赶月般，正朝着山谷方向急速飞射而来！看那声势，起码是金丹期以上的长老级人物！
而且，不止一道！是好几位！
我心头猛地一沉。
妈的，刚送走小的，又来了老的！还是组团来的！
肯定是陈玄他们传讯回宗门，报告了沐雪清、林清风提前出塔且身负重伤，以及我这个“福缘深厚、触发上古残阵”的外门弟子的事情，惊动了高层！青云宗对天衍塔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核心天骄提前重伤退出，还牵扯到“上古残阵”、“塔印”这些敏感事情，不派长老过来查看才怪！
这下完了！
在沐冰山一个人面前编谎话都已经要了我半条老命，现在还要在一群老狐狸、老怪物面前演戏？而且这些老家伙修为高深，见识广博，我这点蹩脚的演技和漏洞百出的说辞，能瞒得过他们？
一旦被拆穿，都不用沐冰山动手，这些长老随便一个，伸伸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死一百遍啊一百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然而，就在那数道流光即将抵达山谷上空的刹那——
一直沉默如同冰雕的沐雪清，突然，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分，显然，她也察觉到了来者的气息，而且，来者的身份和数量，似乎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最澄澈的寒冰，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冰冷依旧，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意味，仿佛在说：“待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不再看我，而是抬起头，望向了那几道即将落下的流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迎接几个普通的同门。
流光落下，光芒敛去，露出了五道身影。
为首一人，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眼神平和却深邃如海的老者，他气息内敛，但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此人正是青云宗执法堂首座，玄真道人，金丹后期修为，以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着称。
他身旁，是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气质温婉、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的中年美妇，正是丹鼎峰首座，静仪真人，金丹中期修为，医术丹道冠绝青云。
再旁边，是一位身材魁梧、虎目虬髯、不怒自威的赤袍大汉，乃是炼器峰首座，火炼真人，金丹中期修为，脾气火爆，性如烈火。
另外两位，则是内门传功长老，青阳真人和云鹤真人，皆是金丹初期修为，气息沉稳。
五位金丹长老！而且包括了执法堂、丹鼎峰、炼器峰三大实权主峰的首座！这阵仗，不可谓不大！可见宗门对此次天衍塔提前开启、核心天骄提前重伤退出事件的重视程度！
五位长老刚一落地，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气息虚弱、脸色苍白的沐雪清，以及她旁边那更加惨不忍睹、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我。
静仪真人更是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沐雪清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细细查探。片刻后，她眉头紧蹙，沉声道：“雪清，你灵力消耗过度，经脉有损，神魂亦受震荡，需立刻静养调理，不可再妄动灵力。”
沐雪清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但带着一丝对长辈的恭敬：“多谢静仪师叔关心，弟子无碍，只是林师弟他……”
静仪真人目光转向被一名弟子（陈玄他们留下的）小心守护在一旁、依旧昏迷的林清风，脸色更加凝重，身形再闪，已到了林清风身旁，玉手轻探，片刻后，倒吸一口凉气：“好重的伤势！脏腑移位，经脉多处断裂，更有阴寒剑意侵体，冰封心脉！若非有至阴至寒之力护住心脉一线生机，恐怕早已……雪清，是你用冰莲剑意封住了他的伤势？”
沐雪清点头：“是。弟子修为浅薄，只能暂时封住，无法根除，还请师叔出手救治。”
静仪真人不再多言，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枚丹药，喂入林清风口中，又以银针刺穴，灵力疏导，忙而不乱。她一边救治，一边对旁边守候的弟子道：“速将林师侄送至丹鼎峰‘蕴灵池’，以地脉灵气温养，待我稍后回去，再行施针用药。”
弟子领命，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林清风移上一件更大的飞行法器，在另一名弟子的护送下，化作流光远去。
处理完林清风，静仪真人这才重新看向沐雪清，又瞥了一眼旁边“摇摇欲坠”的我，眉头微蹙，但没有立刻发问。
这时，为首的执法堂首座玄真道人，缓步上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沐雪清，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雪清师侄，你与这位……外门弟子，提前出塔，且身负‘塔印’，塔内究竟发生了何事？林师侄又是如何受的伤？还有这位弟子，陈玄传讯所言‘触发上古残阵’，又是怎么回事？你且细细道来，不得隐瞒。”
来了！正戏开场！终极审问！
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但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重伤虚弱”、“惊魂未定”、“面对宗门长老惶恐不安”的表情，心里已经把能想到的神佛妖魔都拜了个遍，祈求他们保佑我这次能蒙混过关。
沐雪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没有立刻回答玄真道人的问题，而是先看向我，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用那清冷的声音说道：“墨影，将你在塔内所见所历，尤其是触发残阵前后，如实禀报诸位长老。不得虚言。”
她这话，听起来是让我“如实禀报”，但其中的潜台词，我瞬间就听懂了——按照我之前帮你圆的那个谎说！敢乱说一个字，你就死定了！
压力瞬间给到了我这边。
五位金丹长老，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有好奇，也有属于高阶修士对低阶弟子的天然威压。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念，已经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悄然覆盖了我的全身，试图探查我体内的每一丝异样。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但我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旦露怯，就是万劫不复。
我“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踉跄了一步，对着五位长老“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情真意切），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后怕，开始了我的表演：
“弟、弟子墨影，外、外门杂役峰记名弟子，拜、拜见诸位长老！”
“弟子、弟子修为低微，本、本无资格参与天衍塔试炼，只、只是负责塔外外围清扫杂务……不、不知为何，塔、塔身突然剧烈震动，地、地动山摇，一道、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弟子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