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影煞(墨影)一边腹诽着体内那两位“大爷”(温水能量和胸口碎片)的不给力,一边琢磨着怎么利用刚到手的贡献点去丹鼎峰“消费”并打探消息,同时心里那根弦还因为周正严那惊心动魄的一眼而绷得死紧时——
剑峰,沐雪清的洞府“听雪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丹鼎峰百草居那略带药草清苦、烟火气(因为影煞偶尔会偷摸弄点吃的)的气息不同,听雪轩内,永远弥漫着一种清冷、孤峭、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这不是阵法刻意营造,而是洞府主人自身剑意与心性,经年累月浸润而成的独特“场域”。
洞府陈设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必要的蒲团、石床、一张寒玉案几,便只有四壁光秃秃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岩石,以及案几上,一柄斜靠着的、通体晶莹如冰、却隐隐散发着炽热气息的长剑——正是沐雪清的本命飞剑“霜炎”。
此刻,沐雪清并未在打坐修炼,也未在擦拭她的爱剑。
她正端坐在寒玉案几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散发着淡淡檀香和灵光的玉简。她手中握着一支同样由寒玉雕琢而成的、笔尖凝聚着一点冰蓝色灵光的“刻灵笔”,笔尖悬停在玉简上方,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玉简上,依旧空白。
她在犹豫,或者说,在斟酌。
斟酌如何将天衍塔内,特别是最后空间裂隙崩塌、阴寒剑意肆虐时,关于那个“墨影”的一切,记录在这份需要提交给执法堂存档、并由核心长老审阅的正式笔录之中。
作为剑峰真传,此次天衍塔试炼中修为最高、收获也最大的弟子之一,她的笔录,份量很重。执法堂,尤其是玄真道人,甚至更上层的长老,都会仔细研读。
她完全可以像对其他同门讲述的那样,将“墨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走了狗屎运的、在关键时刻被动触发了某种“上古奇遇”力量的幸运儿。模糊处理掉那些不合理、说不清的细节,重点强调塔灵最后的“净化”和“认可”,将一切异常归结于塔灵的伟力和“墨影”自身那无法复制的、撞大运般的“机缘”。
这是最省事,也最符合“墨影”自己那套说辞的做法。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后续的麻烦和调查,对“墨影”而言,也最为“安全”。
但,沐雪清的手指,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空间崩塌,乱流肆虐,足以冻结神魂的阴寒剑意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来。她自身剑意被那阴寒之力隐隐克制,运转滞涩,林清风更是为了护住两人,强行催动秘法,已近油尽灯枯。就在她以为三人将要陨落于此,甚至做好了最坏打算,准备燃烧本源,拼死一搏的刹那——
那个一直被她视为“麻烦”、“谜团”、“需要警惕的隐患”,修为低微、一路上除了拖后腿(自认为)就是撞大运(表面上)的外门弟子墨影,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点谨慎、点讨好、偶尔还有点小滑头的眼神。
而是一种……冰冷、疯狂、带着一种仿佛要焚尽一切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然后,她便“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幻觉般的、自墨影眉心燃起的、微弱却纯粹到极点的、仿佛能灼烧神魂的……火光?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力量,以墨影为中心爆发开来。那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但本质却极其古怪。它并非灵力,也非任何她已知的能量形态。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沧桑,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又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的浑浊与沉淀。更让她心悸的是,在这股奇异厚重力量爆发的瞬间,她敏锐至极的剑心,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一闪而逝、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纯粹的阴冷。
那不是空间裂隙的阴寒,也不是魔气的暴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更接近某种“本源”的阴冷与……不祥。
虽然那丝阴冷气息只出现了不到一瞬,就被随之而来的、更加浩瀚、更加纯粹、带着“规则”气息的银灰色光芒(塔灵净化之光)彻底淹没、冲刷、转化,但沐雪清确信,自己绝没有感知错。
那是什么?
那是墨影隐藏的真正力量?还是触发“上古奇遇”时必须付出的代价?亦或是……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那一瞬间的感知,以及墨影眼中那截然不同的、冰冷决绝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剑心之上。
塔灵随后的“净化”和“认可”,似乎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赋予了“墨影”行为的“合法性”和“正当性”。那股奇异的厚重能量被“净化”成了温和无害的状态,那丝阴冷气息也消失无踪,墨影也恢复了那副“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样子。
但沐雪清忘不了。
忘不了那冰冷疯狂的眼神,忘不了那丝让她本能警惕的阴冷。
她相信自己的剑心,相信自己的感知。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会因为塔灵的“净化”和“认可”就当作不存在。
那么,这份笔录,该如何写?
如实记录?
写下那奇异厚重的能量爆发,写下那一闪而逝的、让她感到不安的阴冷气息,写下塔灵随后的净化与认可,写下自己对“墨影”身上诸多矛盾的怀疑?
如果这样写,毫无疑问,将会把“墨影”推向风口浪尖。执法堂,尤其是玄真师叔,甚至更上层的存在,绝不会放过任何疑点。等待“墨影”的,将是比现在严格十倍、百倍的调查,甚至是……囚禁、审问、搜魂。
以那小子的滑头和那点微末修为,能在那种调查下撑多久?一旦被查出问题,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而如果查不出问题……被如此重点“关照”过,他在宗门内的日子,也将举步维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这算是……恩将仇报吗?
毕竟,无论他当时爆发的力量源自何处,无论那眼神和气息多么可疑,在那一刻,他确实“救”了林清风,也间接“救”了她。这是事实。
可若是隐瞒不报,或者含糊其辞……
沐雪清的指尖,微微用力,冰蓝色的刻灵笔尖,在玉简上方凝滞的灵光,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身为剑峰真传,肩负维护宗门法度、铲除奸邪之责。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都应上报,交由宗门定夺。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剑道所要求的“直”与“明”。
隐瞒,便是失职,便是对宗门的不忠,也是对自身剑心的蒙尘。
况且,那丝阴冷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绝非正道修士应有的气息。放任这样一个身怀秘密、可能带有隐患的人留在宗门,甚至因为塔灵的认可而获得资源倾斜,是否会对宗门造成潜在的威胁?
两种念头,在沐雪清心中激烈交战。
一边是宗门法度,剑心通明,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另一边,是那一瞬间爆发的、确确实实起到作用的“援手”,塔灵的“净化”与“认可”,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极其微弱的、对“赶尽杀绝”的迟疑。
她想起了那个外门弟子平日里小心谨慎、偶尔流露出的精明与滑头,想起了他面对自己时那份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想起了他在塔灵面前的“坦诚”(至少表面如此),也想起了他重伤昏迷时,那苍白的、毫无防备的脸。
还有林清风醒来后,肯定会为他说话。那个傻子,被人卖了估计都会帮人数钱。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府内,只有万年玄冰自然散发出的、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以及沐雪清自己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笔尖,落下。
灵光在玉简上流淌,化作一行行清冷隽秀、却力透玉背的小字。
她没有隐瞒“墨影”在关键时刻爆发奇异力量的事实,但也仅止于此。她用词精准而克制,描述了那股力量的“奇异厚重”与“微弱”,强调了其“爆发”的被动性与“偶然性”(与空间裂隙、阴寒剑意的冲击有关),并明确记录了塔灵随后降临,进行“净化”,赐予“塔印”和“悟道阁资格”,并给出“此子心性尚可,机缘特殊,可堪造就”的评价。
关于那一闪而逝的、让她感到不安的阴冷气息,她只字未提。
关于墨影那瞬间变化的、冰冷疯狂的眼神,她也略过不谈。
她将重点,放在了塔灵的“净化”与“认可”上,放在了“墨影”在危机中“下意识”的、被动触发“奇遇力量”保护同门的行为上,放在了塔灵对其“心性”和“机缘”的最终判定上。
整份笔录,客观、冷静,详略得当。既没有刻意夸大“墨影”的功劳,也没有刻意抹去他的异常,而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奇遇”、“被动触发”、“塔灵净化认可”这一逻辑链条上。读起来,就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陈述一件有些离奇、但最终结果“合乎规则”的事件。
最后,她在笔录末尾,以个人身份,附上了一句简短却份量十足的结语:
“弟子沐雪清,以剑心为证,所述皆为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塔灵乃规则化身,其判断,弟子认为,当为最终定论。墨影此人,虽有奇遇,身怀异力,然经塔灵净化,已无隐患,且于危难时确曾援手同门,其行可悯,其遇可奇。如何处置,请宗门与执法堂,依规定夺。”
写下最后一个字,沐雪清放下刻灵笔,看着玉简上流淌的灵光渐渐稳定、固化,最终成为不可更改的记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清冷的洞府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
她知道,这份笔录交上去,以玄真师叔的敏锐和多疑,必然能看出其中的“未尽之言”和“刻意淡化”。但同样,她最后那段“以剑心为证”和“塔灵判断为最终定论”的结语,也足以表明她的态度——她选择相信塔灵的判断,或者说,她选择暂时“接受”塔灵的判断,并以此为依据,为“墨影”做了一个有限度的、基于事实的“背书”。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既没有完全隐瞒,也没有全盘托出。给了宗门调查的方向(奇遇、异力),也给出了“无害”的结论(塔灵净化),还附带了一丝个人倾向的“求情”(其行可悯)。
剩下的,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
看他那套“上古洞府奇遇”和“《归元守一诀》”的说辞,能不能经得起执法堂后续更深入的调查。
也看玄真师叔,以及可能看到这份笔录的其他长老,特别是……那位以“铁面”和“敏锐”着称的周师叔,会如何判断。
沐雪清将玉简卷起,以灵力封印,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剑峰标识的玉盒中。
“来人。”她清冷的声音在洞府内响起。
一名侍立在洞府外的剑峰弟子立刻应声而入,恭敬行礼。
“将此玉盒,送至执法堂玄真长老处。言明,此乃弟子沐雪清,关于天衍塔之行的笔录。”沐雪清将玉盒递出。
“是,师姐。”弟子双手接过玉盒,躬身退出。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沐雪清重新坐回寒玉案几前,目光落在斜靠在一旁的“霜炎”剑上。剑身晶莹,隐约倒映出她清冷绝艳、却微蹙着眉头的面容。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
“墨影……”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疑惑,警惕,审视,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塔灵的净化,真的能洗净一切吗?”
“还有那眼神……”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笔录已交。
接下来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是福是祸,是人是鬼,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在那之前,她的剑,会一直注视着。
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