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百草居,关上禁制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周正严那只冰冷、锐利、如同能穿透灵魂的独眼,仿佛还在我眼前晃悠,那三息凝视带来的无形压力,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后怕。
这不是演戏,是真的怕了。
面对玄真,是忌惮,是谨慎,是与老狐狸斗智斗勇的紧张感。但面对周正严,那是另一种感觉。就像一只在草丛里小心翼翼隐藏的兔子,突然被天空中的苍鹰盯上了。那目光不带着杀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审视。你知道他不会立刻扑下来,但那目光本身,就让你浑身僵硬,血液凝固,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元婴后期。
铁面判官。
对魔气有异乎寻常的敏锐。
这几个关键词在我脑海里翻滚,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得我心脏生疼。
之前在执法堂,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知道他很厉害,很不好惹。但听说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码事。那三息的对视(虽然大部分时间是我单方面被看),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境界的碾压”,什么叫做“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凝视”。
尤其是最后那个关键词——对魔气有异乎寻常的敏锐。
这他妈的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克星!
虽然塔灵那不知道算不算靠谱的“净化”,把我体内原本的魔种和魔气清理得差不多了,转化成了那滩懒洋洋的、性质不明的“温水”。但谁能保证,净化得绝对干净?万一残留了一丝半缕最本源的魔道气息呢?万一那“温水”能量,本质上和魔气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呢?万一……老子这“影煞”的神魂本质,或者修炼过的魔功留下的某些不可磨灭的印记,被这老怪物看穿了呢?
我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恨不得立刻内视八百遍,把神魂和丹田每一寸角落都翻个底朝天,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和谐的、散发着“我是魔道卧底”气息的东西。
“冷静,冷静点,影煞……不,墨影!”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从那种近乎恐慌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塔灵的净化,是连魔尊亲自种下的魔种都能压制、转化的,应该不至于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那‘温水’能量,虽然搞不清是什么玩意儿,但至少现在人畜无害,跟魔气的暴戾阴冷完全不是一回事,周正严再敏锐,也不至于看到一滩水就说是魔气变的吧?”
“至于神魂和功法印记……老子修炼的虽然是魔功,但走的是隐匿刺杀的路子,气息本就收敛到了极致,加上塔灵那一下‘净化’,连带着神魂都似乎被‘洗’了一遍,感觉比刚出厂的原装正品还‘纯净’。只要我不主动运转魔功,不泄露一丝魔道气息,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我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份不安,却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顽固地扩散开来。
周正严那一眼,太有分量了。
那不是随意的打量,不是好奇的审视,更像是一种……鉴定。一种将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扫描一遍,然后与脑海中的某个庞大数据库进行比对的、冰冷的鉴定过程。
他到底鉴定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
是“此子有古怪,需重点观察”,还是“塔灵印记持有者,身怀奇异能量,疑与上古秘法有关,待查”,亦或是……更糟糕的,“神魂有异,气息隐晦,疑似修炼偏门功法,或与魔道有染,列入高度怀疑名单”?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蒙着眼睛,推上了一个舞台,台下坐着最严苛的评委,手里拿着我的“犯罪证据”(可能),而我却连剧本都没背熟,连自己该演什么角色都搞不清,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本能和之前瞎编的台词,尬演下去。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周正严的出现,像是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我心上。提醒我,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危险。
悟道阁,必须尽快去!这是短期内提升实力、增加自保能力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只有实力提升了,才有更多的周旋余地,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眼神就吓得差点原形毕露。
但去悟道阁之前,必须先处理好体内的隐患。那滩“温水”能量,必须尽快摸清楚底细,至少要能做到初步掌控,关键时刻能调动一丝,不至于在悟道阁那种玄妙的地方出什么岔子。还有胸口那块烫手山芋碎片,也得研究研究,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总不能一直当个不定时炸弹揣着。
“温水……温水……”我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那滩银灰色的、不起眼的能量,依旧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像一汪真正的死水,对外界的一切,包括我刚才差点吓尿的经历,都毫无反应。只有当我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尝试去“触碰”它时,它才会像被微风吹拂的水面,泛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分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能量,慢吞吞地按照我的意念,在经脉里爬行。
慢,太慢了。这速度,别说用来对敌,就是用来疏通一下堵塞的经脉,都嫌费劲。而且操控起来异常艰涩,像是用竹竿去搅动胶水,费力不讨好。
“大哥,祖宗,给点力行不行?”我试图用“意念”跟它沟通,“你现在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啊!周正严那老怪物可能都盯上你了,你还在这装死?能不能支棱起来?哪怕稍微活跃一点,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啥用也行啊!”
“温水”毫无反应,依旧我行我素,慢如蜗牛。
“……”我放弃了对这摊“大爷”的沟通,将注意力转向眉心。
塔印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微凉感,传递着“随时可脱离”和“一次悟道阁机会”的信息。这算是目前最靠谱的“资产”了。至少功能明确,童叟无欺。
最后,是胸口。
那块冰冷的碎片,依旧紧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动静。我尝试用神识去探查,神识却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弹开。用“温水”能量去碰触,也如同石沉大海。这家伙,比“温水”还大爷,连沟通的渠道都不给。
“得,一个慢大爷,一个冷大爷,我这是供了两个祖宗。”我无奈地睁开眼睛,感觉心累。
指望这俩大爷立刻变身金手指大杀四方,是不现实了。悟道阁,看来是必须得去了。希望在那种能直接感悟天地法则的地方,能对这两样东西有点启发。
打定主意,我开始调息。先是运转了几遍青云宗最基础的《养气诀》,将因为紧张和惊吓而有些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这《养气诀》虽然粗浅,但中正平和,最适合用来稳定心神,恢复灵力。
气息平稳后,我开始尝试用那缕慢吞吞的“温水”能量,去温养、疏通体内那些因为“燃魂归元”和塔灵“净化”而变得脆弱、暗伤未愈的经脉。过程依旧缓慢得令人发指,但能感觉到,当那缕银灰色的能量流经过那些暗伤处时,原本的滞涩和隐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是有效的。
“至少不是完全没用……”我自我安慰道,“就当是高级疗伤药吧,就是见效慢了点。”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引导着那缕“温水”能量,在一条特别堵塞的经脉里艰难前进时,眉心处的塔印,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的微凉,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某种指向性的温热。
与此同时,一段清晰的、并非通过语言或文字,而是直接映入我意识的信息流,在脑海中浮现:
“塔印持有者,墨影。悟道阁准入资格已确认。三日后,子时,持塔印至‘问道崖’前,自有接引。逾期不候。另:入阁前,需心境澄明,灵力圆融,勿携杂念,勿负因果。”
信息流很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规则感。
是塔灵,或者说,是塔灵留下的某种自动机制,感应到了我的状态(或者单纯是时间到了),主动传递了信息。
“三日后,子时,问道崖……”我喃喃重复了一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终于来了!
悟道阁的进入时间和地点!
问道崖,我知道那个地方。那是青云宗内一处颇为有名的“悟道”之地,位于主峰后山一处悬崖之上,常年云遮雾绕,据说时常有前辈高人在此顿悟,留下道韵痕迹。原来悟道阁的入口,就在那里。
“心境澄明,灵力圆融,勿携杂念,勿负因果……”我琢磨着后面这四句提示,眉头微皱。
前两句好理解,就是状态要调整到最佳,心无旁骛,灵力运转顺畅。后两句就有点玄乎了。“勿携杂念”是让我别瞎想?这有点难,我现在脑子里杂念比杂草还多。“勿负因果”就更抽象了,是让我了结尘缘?还是别带着太强的目的心?
算了,反正就是让我这三天调整好状态,别胡思乱想,以最“纯净”的心态进去呗。
“只有三天时间……”我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缕依旧慢吞吞的“温水”能量,和胸口那死寂的碎片,以及眉心微微发烫的塔印。
三天,要彻底掌控“温水”是不用想了,但至少要更熟悉一些,确保在悟道阁内不出岔子。胸口碎片……随它去吧,只要不捣乱就行。状态要调整到最佳,丹药、打坐、平心静气……
还有,必须确保这三天的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意外,不能被任何人打扰。尤其是……不能再被周正严那样的老怪物“凝视”了。
想到周正严,我心底又是一凛。
那一眼的重量,再次压上心头。
悟道阁的机缘,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但同时,也可能让我暴露更多。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状态下,我还能完美地隐藏“温水”能量和“影煞”的本质吗?万一悟道阁本身有什么检测机制呢?万一……周正严或者别的什么老怪物,就在问道崖外面守着“观察”呢?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留在原地,就是等死。缓慢提升,就是慢性死亡。只有抓住眼前的机会,搏一把,才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干了!”我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就是悟个道吗?老子连魔尊的魔种、塔灵的净化、冰山的杀意、老狐狸的算计、独眼怪的凝视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个?
调整状态,熟悉能量,然后……去他妈的悟道阁,老子来了!
不过在这之前……
我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得先去弄点吃的,再搞点能快速恢复灵力、稳定心神的丹药。贡献点刚到账,不用白不用。嗯,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丹鼎峰的师兄师姐那里,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问道崖’和悟道阁的注意事项……虽然塔灵给了提示,但多了解点总没坏处。”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的地方已经干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完全散去。
周正严那一眼,如同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而我,必须在剑落下来之前,变得足够强壮,强壮到……至少能扛住一剑,或者,找到避开剑锋的方法。
三天。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