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秘室。
空气比周正严手边那杯凉透的“静心茶”还要冷上三分。灯盏里跳跃的幽蓝色火焰,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映照得忽明忽暗,独眼低垂,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玄铁案面上,仿佛能穿透这坚硬的金属,看到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
孙明执事垂手肃立在下方,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上首那位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首席长老。他刚刚详细汇报了食堂“偶遇”以及后续观察的全部细节,尤其是自己施展《破邪金光瞳》时那诡异的一幕——金光触及对方瞳孔的瞬间,并非遇到阴邪之气的激烈对抗,也非寻常护体灵光的格挡,而是一种……仿佛泥牛入海、又被某种更高层次力量悄然“化解”的凝滞感,随之而来的轻微反噬更是让他心有余悸。
“……弟子确信,并未察觉丝毫魔气、邪气或其他异种能量波动。”孙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其体内,或者说其眉心印记之中,蕴含一股极其纯粹、中正平和、却又……层次极高的防护力量。弟子拙见,似与天衍塔气息同源,应是那塔印自发护主所致。”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下周正严的脸色,补充道:“而且,墨师叔当时的反应……惊怒交加,气息紊乱,符合被高阶灵目术意外冲击的表现,不似作伪。”
秘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周正严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叩、叩”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自发护主……塔灵印记……”周正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独眼中寒光流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孙明的汇报,与他之前亲自以执法堂权限进行规则探查时感受到的那股浩瀚、古老的“规则”之力,完全吻合。
天衍塔的印记,做不得假。其庇护,也真实不虚。
这本来应该是排除嫌疑的有力证据。一个被魔族细作,怎么可能得到天衍塔核心规则的认可?塔灵玄奥,但其评判标准,终究偏向秩序与守护,对魔道气息最为敏感排斥。
逻辑上,这几乎可以给“墨影”的清白盖棺定论。
但周正严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扩散得更大。
太干净了。
太完美了。
每一次试探,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审计,器物干净;灵力测试,基础扎实得变态;理论考校,功底深厚;连最针对性的《破邪金光瞳》和规则探查,都有“恰到好处”的塔印护体来化解!
这一切的“合理”与“圆满”,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不合理!
一个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经历一番“奇遇”,就能脱胎换骨,获得塔灵认可,还能在元婴长老的连番试探下滴水不漏?这气运,这心性,未免也太过逆天!
周正严办案千年,见过太多巧合,但如此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巧合”,他一个都不信!
他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这个“墨影”的身上,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大秘密!这个秘密,或许连天衍塔的规则,都在某种程度上被其“利用”或“欺骗”了!
“宝物护体……哼。”一声冰冷的嗤笑,从周正严鼻间哼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凝重。
塔印是护身符不假,但也可能是一层更精致的伪装!保护他的,未必是“清白”,也可能是其背后更深沉的“图谋”!
孙明执事被这声冷哼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周正严抬起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孙明身上:“继续观察。不必再刻意试探,以免打草惊蛇。记录其一切言行,尤其是……与沐雪清、林清风,以及其他可能接触之人的互动细节。”
“是!首席!”孙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下去吧。”
待孙明的身影消失在秘室阴影中,周正严缓缓靠向椅背,独眼缓缓闭上,眉心那道疤痕因沉思而显得更加深刻。
他意识到,常规的调查手段,对此人已经无效。天衍塔的印记,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硬闯只会反伤自身。
但盾牌,总有缝隙。再完美的伪装,也终有疲惫松懈的一刻。
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绕过这“护身符”,直指其本质的契机。
沐雪清……此女心思缜密,与此子同在塔内经历生死,又对其抱有极深的疑虑,或许会是关键的突破口。
林清风……与此子关系似乎不错,且心性较为单纯,或可利用。
还有宗门大比、秘境探索、甚至是一些看似寻常的宗门任务……在足够的压力和变故下,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墨影……”周正严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独眼猛然睁开,寒光四射,“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宝物’,能护你到几时!”
他不再急于求成。既然明枪易躲,那就布下暗箭。既然短期难有突破,那就做长期博弈的准备。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这个“身怀重宝”的弟子,慢慢玩下去。
而此刻,远在翠微峰北区,刚刚给“香氛师妹”节点做完“精油spa”、赢得一片低阶弟子崇拜目光的“墨影师叔”,正摸着自己眉心那枚温凉的塔印,心里美滋滋(后怕)地想着:
“塔印大爷给力!看来这‘免死金牌’还挺好用!周老鬼吃瘪了吧?嘿嘿,让你阴我!下次再敢来,我还让塔印大爷崩你一脸……呃,不过还是别来了,再来几次,我这点演技和小心脏可真要扛不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完美”的表现,非但没有打消怀疑,反而让那位执法堂首席长老,坚定了与他进行一场漫长“暗战”的决心。真正的风雨,并未停歇,只是转入了更深、更暗的地下水道,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