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裂纹正在从指尖蔓延,像瓷器烧坏了釉,一点点爬上手臂。
沈清棠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纹路并非血肉炸裂,而是一种灰败的、类似枯叶脉络的痕迹。
她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是一件年久失修的机关傀儡。
这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没有光,也没有方向。
她记得自己刚在相府的正厅里强行开启了系统的“天命推演”最高权限,试图从必死之局里给顾昭珩找出一条活路。
代价是寿元,还是灵魂?
记不清了。
只记得脑子里那一根崩得很紧的弦断了,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第一百零八块。”
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清棠转过头。
一个穿着破烂灰布长衫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灰色石头,往一堵歪歪斜斜的墙上比划。
那墙只有半人高,每一块砖石都是不同的灰度,有的甚至还能看出是一段模糊的画面——她在相府花园里罚跪的画面,她在顾昭珩怀里吐血的画面,还有她第一天穿过来扇苏晚晚那一巴掌的画面。
那是她的记忆。
“梦砖翁?”沈清棠认出了这个虚影。
这是系统底层代码具象化后的产物,还是自己濒死时的幻觉?
老头没抬头,只是把那块石头使劲往墙缝里塞,唾沫横飞地骂道:“哪有人这么用脑子的?拆东墙补西墙,这地基都被你挖空了。这一块是‘信任’,那一块是‘算计’,硬塞在一起,能不塌吗?”
沈清棠没理他的抱怨,试着迈开腿。
脚下没有实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落叶堆上。
每走一步,脚踝处就会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身体机能在向意识报警。
“我也想好好盖房子,可外面的人拿着锤子在敲门。”沈清棠走到那堵破墙边,看着老头手里那块砖——那是她第一次对顾昭珩动心时的记忆,画面里男人正替她挡下一杯泼来的热茶。
梦砖翁哼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砖砌在墙的最中心,“外面?外面现在可热闹了。”
确实热闹。
即使在这深渊底下,她也能听见头顶传来的钟声。
“当——”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一个小童模样的虚影从灰雾里跑过,手里提着个硕大的沙漏,沙漏里流淌的不是沙,是红色的光点。
“碎息,别跑那么快,我的心跳跟不上了。”沈清棠捂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的起伏,只有一种被风穿透的凉意。
“这回碎的是听觉。”小童头也不回,声音尖细,“外面那丫头在哭呢,喊你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惜你马上就听不见了。”
忆娘。
沈清棠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丫头。
这会儿怕是守在床边哭成泪人了吧。
她想笑一下,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她盘腿坐在了梦砖翁旁边。
这地方真冷,比相府那个没炭火的冬天还冷。
“还能修好吗?”她问。
梦砖翁停下动作,从破袖子里掏出一把泥刀,往墙上抹了点灰浆,“修是能修,但你得把这几块坏掉的砖换了。”
他指着墙根底下几块黑漆漆的砖头。
沈清棠顺着看过去。
那几块砖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她认得,那是原主残留的怨念,是每一次想要放弃、想要同归于尽的黑暗念头。
“挖出来,这墙就塌了。”沈清棠盯着那几块基石。
“不挖,这楼就得一直歪着盖。”梦砖翁把泥刀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丫头,你想活,就得把自己打碎了重拼。你要这身反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赢苏晚晚,赢王氏,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清棠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黑色的砖石。
冰冷刺骨。
这是原主死在荷花池那一刻的绝望。那一刻,没有人救她。
“我穿过来的时候,想的是活下去。”沈清棠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赢,想把那些踩在我头上的人都踩下去。再后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块顾昭珩挡茶的记忆砖上。
再后来,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
碎息又敲了一下钟。这回声音沉闷了许多。
“味觉碎了。”远处传来报时的声音。
沈清棠感觉嘴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虚无。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发力,五指成爪,狠狠扣进那块黑色的基石里。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脑浆里搅动。
她闷哼一声,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但手指却没有松开分毫。
“疯子!”梦砖翁跳了起来,“你会把识海弄塌的!”
“塌了就塌了!”沈清棠咬着牙,冷汗——或者说是意识流出的冷液——顺着额角滑落,“破而后立,这不是宅斗的基本功吗?”
咔嚓。
那块承载着原主极度怨恨的黑砖被她硬生生抠了出来。
这一瞬间,整个灰色空间剧烈震荡,头顶的灰雾像被撕裂的布帛,露出大片狰狞的裂口。
远处,一个拿着竹简的红衣女子身影缓缓浮现。
录命姬手中的笔顿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沈清棠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砖,手掌被棱角割破,流出的却是金色的光。
她喘着粗气,抬头看着即将崩塌的识海殿堂,眼神比平日里算计人时还要狠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反手将那块黑砖狠狠捏碎,化作齑粉洒在梦砖翁的脚边。
“老头,把那块‘顾昭珩’给我砌到底下去。”她指着地基上的空缺,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用它做新的地基。”
梦砖翁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那是软肋,做地基会疼死的。”
“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清棠闭上眼,任由周围的砖石轰然倒塌,将她彻底埋葬。
外面,应该是天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