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灰雾比刚才更浓了,像一锅煮干了水分的胶,粘稠地裹在脚踝上。
沈清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原本是修长白皙的,但这会儿指尖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琉璃工坊里刚吹出来、还没定型的热玻璃。
透过指节,甚至能看见下面流动的不是血,是一串串幽蓝色的乱码。
“第七次了。”
碎息提着那个巨大的沙漏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沙漏里的红光已经漏得只剩个底儿,这孩子正无聊地用手指在那儿拨弄,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还得崩一次。你这灵魂太硬,像块石头,不敲碎了怎么往模具里塞?”
沈清棠没理会这倒计时的催命鬼。
她正忙着整理袖口。
哪怕是在这快要崩溃的意识空间里,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袖子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强迫症,是在相府那群豺狼虎豹眼皮子底下活命练出来的——身上不能有一丝乱,乱了,就是破绽。
“别抚了,这衣裳也是假的。”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灰雾深处飘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繁复到极点的古旧宫装,脸上蒙着层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一头垂到脚踝的白发。
蜕骨姑。
她手里没拿灯,倒是托着个黑漆漆的铜盆,盆里没有炭,只有一簇苍白的火苗,冷飕飕地舔着盆沿。
“丫头,你身上穿的这层皮,太紧了。”蜕骨姑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沈清棠’这三个字,把你勒得喘不过气。相府嫡女、靖王同盟、系统宿主……这一层层身份裹上去,你连真正的骨头长什么样都忘了。”
沈清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铜盆。
“不用这层皮,我拿什么跟外面那些人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透支后的沙哑,“赤身裸体上战场的,那是疯子。”
“穿着别人的盔甲上战场,那是傻子。”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清棠猛地转头。
只见那一面刚刚被梦砖翁砌好的记忆墙前,不知何时立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现在的她。
那是一张半是狰狞、半是清冷的脸。
左半边脸满是怨毒,那是原主死前的模样;右半边脸却是冷静到漠然,那是她穿越过来后的神情。
两个影子在镜子里疯狂撕扯,又诡异地融合。
那是“双生祭”。
“看清楚了吗?”镜子里的双面人开口了,两张嘴同时动,重叠出一种空灵的回响,“你一直以为是在帮原主复仇,是在替她活。可实际上,你是在被她同化。这剧本不是你写的,你只是个演得太投入的戏子。”
镜面波动了一下,画面骤变。
一只巨大的青鸾鸟在火中悲鸣,羽翼被锁链穿透。
而那锁链的源头,竟然连接着沈清棠的心口。
沈清棠感觉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知像闪电一样劈开脑海。
所谓的“系统”,所谓的“穿越”,从来都不是偶然。
原主的怨念是引子,而她的灵魂,是那只好不容易才被骗进笼子里的鸟。
“名字。”蜕骨姑把铜盆往前送了送,那苍白的火苗几乎燎到了沈清棠的眉毛,“把那个名字扔进去。”
“什么名字?”
“你知道。”蜕骨姑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就是那个让你觉得‘我必须赢’,‘我必须完美’,‘我必须算无遗策’的名字。”
沈清棠沉默了。
她伸出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木牌。
那上面刻着三个字:沈清棠。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证,是她所有权力的来源,也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烧了它,我就不是相府嫡女了?”沈清棠摩挲着木牌上粗糙的纹路,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并不疼,只觉得麻。
“烧了它,你就只是你。”
双生祭在镜子里冷笑,“怎么,舍不得这身荣华富贵?还是舍不得那个为了这名字连命都不要的靖王?”
提到顾昭珩,沈清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爱的,到底是‘沈清棠’这个身份,还是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她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当——”
碎息手里的沙漏见底了,他敲了一下钟,这回声音不再清脆,而是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大锤砸在棉花上。
“时间到了。”小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触觉开始崩解。”
沈清棠感觉手中的木牌失去了质感。
她握着它,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握着一团空气。
身体开始变轻,脚下的地面像是融化了,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那种失重感让人心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彻底消散在这片灰雾里,变成系统的一串废弃数据。
“这破剧本,老娘不演了。”
沈清棠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这么不顾形象,这么粗鲁。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点泄愤的意味,扬手将那块代表着“沈清棠”身份的木牌,狠狠扔进了蜕骨姑手中的铜盆里。
呼——
那苍白的火苗瞬间暴涨,却并没有吞噬木牌,反而像是水流一样将它包裹、渗透。
没有烟,也没有灰烬。
那三个字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剧痛。
比之前挖记忆还要痛上一万倍。
沈清棠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了一层皮。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某种依附在灵魂上的“设定”被强行剥离。
“啊——”
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与此同时,那些金色的光点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她的伤口钻了进去。
它们在她的锁骨、脊背、手臂上游走,最后凝聚成了一道道繁复诡异的纹路。
那是蝶纹。
不是那种柔弱的蝴蝶,而是带着金属质感、边缘锋利如刀刃的图腾。
“蝶纹心铠,成了。”
蜕骨姑看着沈清棠身上逐渐成型的光纹,第一次发出了满意的叹息,“这才对嘛。只有烧干净了旧的,才能长出新的。”
镜子里的双生祭也停止了争吵。
那张分裂的脸逐渐融合,最后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既不是原来的沈清棠,也不是穿越前的她。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
那是“执棋者”的脸。
灰雾开始散去。
碎息手里的沙漏突然翻转过来,里面的红沙变成了金色,开始重新流动。
“哎呀,这回不用死了。”小童撇撇嘴,似乎有点失望,“没劲。”
外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您的指甲怎么变色了……”
那是忆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炭盆里噼啪的爆裂声。
沈清棠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帐顶,那是相府那间透着霉味的破屋子。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小姐!”忆娘见她睁眼,惊喜地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您可算醒了!刚才吓死奴婢了,您的呼吸都停了……”
沈清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金线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皮肤之下。
她动了动手指。
那种沉重的、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的感觉消失了。
“忆娘。”
沈清棠开口,嗓音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把镜子拿来。”
忆娘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把妆台上的铜镜捧了过来。
沈清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乌青,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变了。
以前看这双眼睛,里面装的是算计,是如履薄冰的恐惧。
现在,里面是一片死寂的深渊,深渊底下,藏着一把刚刚淬好火的刀。
“把这药倒了。”
沈清棠推开那碗闻着就让人作呕的苦药,“给我换一壶酒来。要烈的。”
忆娘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身子正虚……”
“去。”
沈清棠只有一个字。
忆娘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那是她从未在自家小姐身上见过的威压,不像是那个受气的嫡女,倒像是……那位杀伐果断的靖王殿下。
等忆娘哆哆嗦嗦地退出去,沈清棠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割得脸生疼。
但这疼让人清醒。
【系统提示:宿主身份代码重构完成。】
【当前等级:高级谋士(觉醒态)。】
【解锁新天赋:剧本篡改。】
沈清棠看着虚空中的面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清棠死了。”
她对着漫天风雪,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话。
“从今天起,我是这盘棋的棋手。”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远处,苏晚晚住的那个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惊呼声和瓷器碎裂的声响。
那是“蝴蝶效应”的第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