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洒在宣纸上的浓墨,在北境荒原上浸染开来。
寒风裹着沙砾,打在驿站那扇半掩的破窗棂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沈清棠坐在驿站二楼唯一还算完整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从系统空间里具现出的狼毫笔。
笔杆微凉,上面刻着繁复的暗金纹路,指腹摩挲过那些纹理,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这就是“顶级谋士”之后的世界么?
不再是系统叮叮当当发布任务,不再是那些红框绿框提示谁在撒谎。
眼前只有这张铺开的空白信笺,只要落下笔墨,因果就会在既定的轨道上扭曲、重组。
她垂眸看着笔尖那一滴即将坠落的墨珠。
以前是见招拆招,像个被赶着走的驴。
现在,缰绳终于到了自己手里。
沈清棠手腕微沉,笔尖触纸。
墨迹晕开,却没有按照常规的书写顺序,而是先在纸张的右下角画了一只断翅的蝴蝶。
驿站楼下的马厩里传来几声嘶鸣,伴随着喂马老卒磕打烟袋锅的声音。
这烟火气让人心安,也显得格外易碎。
今夜过后,这里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她提笔,第一行字并非正文,而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谶语。
“惊蛰雷动,北斗倒悬,隐文刘拾诗于闹市,祸福藏头。”
写下这一行字的瞬间,沈清棠感觉体内的力量像开闸的水库般倾泻而出。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眼前有些发黑。
改写命运这种事,果然是要付利息的。
她咬着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千里之外,京城,西市早点摊。
隐文刘正吸溜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旁边放着他那个磨得发亮的布褡裢。
他是靠嘴皮子和笔杆子混饭吃的,专门给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代写书信,偶尔也编些打油诗骗几文赏钱。
一阵风卷过,一张皱巴巴的宣纸正好糊在他脸上。
“这那个杀千刀的乱扔废纸!”
隐文刘骂骂咧咧地把纸扯下来,正准备团成一团扔进灶膛里引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上面的字迹。
字迹狂草,墨迹未干,透着股杀伐气。
“顾北望南烽火连,昭雪沉冤血染天。珩佩碎裂终不悔,归去来兮定乾坤。”
他念叨了两句,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豆花碗差点扣在桌上。
这诗每句的头一个字连起来……顾、昭、珩、归。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隐文刘左右张望,周围只有几个挑担卖菜的农夫和还在犯困的摊主。
他做贼心虚地把纸条塞进怀里,心跳得像擂鼓。
北境驿站。
沈清棠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被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沙更大了,几乎看不清几丈外的旗杆。
“既然来了,就别躲在梁上了。”沈清棠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房梁上一阵悉索,落下一层灰。
紧接着,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身影轻巧落地。
蜕骨姑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遍布烧伤疤痕的脸。
这本该是张狰狞的面孔,此刻却显得异常平和。
她手里捧着一副泛着流光的软甲,甲片薄如蝉翼,形状酷似蝶翅。
“你知道我会来。”蜕骨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沈清棠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风沙里:“顾昭珩做的那个梦,是你引的吧。”
“是。”
“梦里那个穿着蝶铠指向七星方位的女人,也是你?”
“不。”蜕骨姑摇了摇头,捧起那副蝶铠,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那是你。”
沈清棠转过身,看着那副铠甲。
这是林修远当初为了讨好苏晚晚,搜刮民脂民膏打造的,本是用来炫耀的装饰品,却在最后那场大火里,被蜕骨姑拼死抢了出来,用一种早已失传的技艺重铸。
“烬中孕蝶。”沈清棠伸手触碰甲片,冰凉刺骨,“这也是我写下的结局一部分?”
“不全是。”蜕骨姑忽然笑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解脱,“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因果。姑娘,我的债还清了。”
话音未落,蜕骨姑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风沙中的海市蜃楼。
她手中的蝶铠却愈发凝实,最后稳稳地落在桌上。
随着最后一缕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沈清棠感到胸口的压抑感轻了一些。
她拿起桌上的蝶铠。
该给这场戏收个尾了。
驿站外墙的避风处。
静耳正蹲在墙根底下,百无聊赖地抠着砖缝里的泥巴。
他是御史台从小培养的“耳目”,虽然叫静耳,其实是个聋子,但一双眼睛能看懂世间所有的唇语,哪怕隔着二里地。
他这次是被派来监视靖王残部的。
忽然,墙面上开始渗出水珠。
这不是普通的水渍。
水珠迅速汇聚、拉伸,竟然在那面粗糙的土墙上形成了一行行文字。
静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偷喝的那半壶烧刀子还在起劲。
字迹越来越清晰,他下意识地读了出来,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嘴唇快速翕动。
“明日午时,赤焰营拔营北上。遇风沙而止,见七星而行。生门在北,死门在南。”
这是谁在说话?墙会说话?
静耳惊恐地四处张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在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剪影。
赤焰营大帐。
顾昭珩猛地惊醒,手掌下意识地按在枕边的佩剑上。
又是那个梦。
梦里的火光太真实,烧得他浑身燥热。
那个穿着蝶铠的背影,那只指向北方的手,还有那种让他心悸的熟悉感。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副将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王爷,出事了。”
顾昭珩眯起眼,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深沉:“慌什么。”
“刚才巡逻的兄弟在驿站附近抓到了个御史台的小崽子,叫什么静耳。那小子疯疯癫癫的,说墙壁会说话,还给咱们指了条路。”
顾昭珩眉心一跳。
“指了什么路?”
“遇风沙而止,见七星而行。”
顾昭珩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和梦里的指引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望向那个孤零零矗立在风沙中的驿站。
二楼的那扇窗户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只窥视命运的眼睛。
沈清棠。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苦涩与温柔。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副将摆了摆手:“不用审了,放那小子走。”
“王爷?”副将一愣。
“传令下去,”顾昭珩看向北方,那是七星高悬的方向,“明日午时,拔营。”
“是!”
风沙更大了。
沈清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忙碌起来的军营,嘴角微微上扬。
就像她知道,自己此刻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明日战场上无法违抗的铁律。
她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信纸的最后,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凡阻我归途者,皆为灰烬。”
笔落,纸燃。
火光映照在她的眸子里,清冷而决绝。
这一次,不再是宅斗里的小打小闹,而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