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咬极其果断,齿尖刺破皮肉的轻响,在死寂的风雪中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鲜血涌出,却没落地,反而被那尚未散尽的蝶灰贪婪吞噬。
刹那间,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盖过了风雪。
九泉重楼那庞大的虚影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彻底凝实,巨大的阴影如同泼墨般瞬间染黑了整个京城。
街面上那些还在奔逃的百姓,像被集体抽了骨头,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地,陷入诡异的昏死。
“服务器炸了。”我低骂一声,顾不上心疼,反手从心口硬生生撕下最后一片在那儿震颤不已的蝶翼。
这一撕,连着心尖血,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将那片还在淌血的蝶翼揉进顾昭珩指尖滴落的血珠里,借着系统仅存的算力,在半空中行云流水地画出一道赤金色的轨迹。
那是给重楼准备的“诱饵”。
轨迹成型的瞬间,一行只有我和那天道怪物能看见的大字横亘夜空——【子时三刻,执笔者于祭坛自焚,献祭生魂,重启青鸾神位。】
这是我在赌。
赌这贪婪的破楼,抗拒不了“吞噬创造者”这种顶级的诱惑。
“这就是个钓鱼链接。”我把那道假命轨狠狠推向夜空,转头看向顾昭珩,语速极快,“去北门,把戏做足。别让我这‘自杀式袭击’变成笑话。”
顾昭珩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那个眼神,像是要透过皮肉把我的灵魂刻下来带走。
下一秒,他转身跃入风雪。
“赤焰营听令!”
他的吼声混着内力,震得房顶积雪簌簌落下。
原本压制在他体内的青尾毒似乎被刻意放纵了,他整个人周身缭绕着不祥的青黑色煞气,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执笔者已疯!妄图毁天灭地!”他一剑劈碎了北门原本坚固的防御工事,剑尖直指祭坛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狂,“众将听令,速速擒拿妖女,献祭重楼!”
好演技。
这货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暴殄天物。
果然,那原本正在漫无目的吞噬生气的重楼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巨大的楼体猛地一震,近乎三成的黑雾触手调转方向,咆哮着朝那个“造反”的疯子卷去。
就是现在。
我甚至能感觉得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那是潜伏在南郊古阵的金面使动手了。
第三钥残存的力量正在激活我三百年前埋下的“断脉钉”,给这栋违章建筑松土。
我深吸一口气,提裙掠上早已布置好的祭坛。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我盘腿坐下,任由重楼那恐怖的吸力撕扯着我的神魂。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要把你的脑浆子从鼻孔里吸出来,恶心且剧痛。
但我没动。
我甚至没用系统道具去抵挡。
因为衣襟内衬贴着心口的位置,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那是顾昭珩出征前,亲手缝进去的玉蝉。
“若你感觉不到痛,就摸它。”他当时笨手笨脚地捏着针线,语气却拽得二五八万,“那是我替你记住的温度。”
此时此刻,那块至寒的玉蝉贴着我的皮肤,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口发颤,让我在这即将魂飞魄散的边缘,竟然诡异地保持了绝对的清醒。
子时三刻。
轰——!
头顶的血云彻底撕裂,重楼的本体轰然降临。
那哪是什么塔,分明是一张长满獠牙的深渊巨口,正对着祭坛上的我狠狠咬下。
腥臭的风压得我骨骼咯吱作响。
“来得好!”
我不仅没躲,反而猛地起身,纵身一跃,像一颗飞蛾主动扑向那团烈火。
但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我手腕一抖,那卷早已准备好的“假命轨”卷轴被我狠狠甩了出去。
“加餐了,老怪物!”
重楼本能地张口吞下那卷散发着诱人金光的卷轴。
它不知道的是,那层金光只是糖衣,里面裹着的,是金面使耗尽毕生修为,以魂为墨写就的《逆祀经》。
那是专门用来让祭品反噬主人的病毒代码。
下一瞬,吞下卷轴的重楼像是吃了一颗炸雷。
整座楼体剧烈震颤,原本凝实的黑雾开始疯狂溃散,无数冤魂的尖啸声几乎刺穿耳膜。
它体内的青尾毒彻底暴走,变成了反噬自身的强酸。
机会!
“顾昭珩!”我在坠落的风声中嘶吼。
不需要我提醒。
那个在北门浴血厮杀的身影早已动了。
顾昭珩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面代表赤焰营荣耀的令旗。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楼心,嘴角勾起一抹我最熟悉的、带着痞气的冷笑。
“爆。”
他指尖用力,捏碎了令旗中的引信。
那是赤焰营最后的底牌——引动地脉火煞。
轰隆隆——
大地裂变,一道暗红色的火柱如怒龙出渊,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捅穿了重楼最脆弱的核心。
火光映照下,顾昭珩远远地望向我这边。
隔着漫天火海和崩塌的碎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读懂了他无声的唇语。
“棠,信我。”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烈焰吞没了一切。
那座压在京城头顶三百年的噩梦,在那一刻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在火海中寸寸崩解。
一道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光自楼顶破出——那是被彻底净化后的第三钥真形。
我在下坠中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枚金钥。
咔嚓。
早已破碎的心铠在接触到金钥的瞬间自动重组,身后原本残缺的蝶翼像是被注入了神力,瞬间暴涨至十丈宽,流光溢彩,宛如神迹。
但我根本没空去管什么系统提示音。
我振翅一挥,整个人如流星般冲破火海,落在了北门的雪地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顾昭珩静静地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雪窝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只有嘴角的血迹红得刺眼。
“顾昭珩!”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声音抖得像是在哭。
“你给我醒醒!”我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你若敢死,我就把这天下写成没有你的孤本!让你连个番外都没有!听见没有!”
他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睁眼,却只有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似乎想抬手,想替我擦掉脸上的泪,可那只手抬到一半,终究是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
“咚”的一声,像是砸在了我心上。
身后,重楼彻底崩塌,化作漫天流萤。
而天际尽头,云层裂开,一道从未见过的金色命线,正缓缓垂落,不偏不倚,正指向他逐渐停止跳动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