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子时的梆子敲响时,寒漪馆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震天,只有一声沉闷的“笃”。
像是有人随手扔了块石头进枯井。
窗户没开,一道黑影却像融化的墨汁般渗进了屋内。
金面使身上的金袍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烟熏火燎的黑灰,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接着。”
他没废话,抬手抛来一样东西。
那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桌案上——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边缘锐利,带着刚出土的湿冷泥腥味,上面暗红色的釉质并非颜料,而是陈年浸透的血沁。
顾昭珩原本正闭目养神,压制体内翻涌的毒气,闻声眼皮一掀,目光触及那陶片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我也凑过去看,借着烛火,陶片内壁那几行扭曲的阴刻文字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前皇后的亲笔,字字如刀:
“以龙嗣骨,铸钥开楼。”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昭珩的手指悬在陶片上方,颤得厉害,迟迟不敢触碰。
那是靖王府地窖里那口“血婴坛”的碎片。
所谓的“龙嗣骨”,除了他那个刚出生就夭折、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孪生兄长,还能是谁?
“原来如此……”顾昭珩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砾,嘶哑得不成调,“她当年留我一命,不是仁慈,是因为祭品……需要一活一死,一魂一骨。”
他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青尾余毒又有了抬头的架势。
我伸手按住那块冰冷的陶片,指腹摩挲着那些怨毒的刻痕,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冷笑。
“顾昭珩,别急着难过。”
我的手指沿着陶片底部的纹路缓缓划过,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划痕。
“这位前皇后以为自己在卡bug刷神器,却不知道,我在三百年前就在这服务器里给她留了个后门。”
金面使猛地抬头看我,面具后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看见这道划痕了吗?”我指尖轻点,“这是‘反噬咒’。当年我假意被俘,帮她设坛炼祭,实则在每一口坛底都刻了这道符——她每用一次血祭,想以此延寿驻颜或开启重楼,这坛子就会反过来削她一年的阳寿。”
这就是我藏了三百年的慢刀。
杀人不用头点地,我要的是她看着自己精心筹谋的每一步,最终都变成催命的符咒。
“赤焰营!”
顾昭珩猛地站起,眼底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
他一把推开窗,一声唿哨撕裂夜空。
院外瞬间火光冲天,潜伏已久的赤焰营旧部如狼群般涌现。
然而队伍刚冲出相府大门,就被一堵“铁墙”拦住了去路。
御林军。
整整三千御林军,铁甲森森,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统领手持明黄圣旨,高声喝道:“奉旨戒严!任何人不得……”
“不得什么?”
我推开顾昭珩试图拔剑的手,从袖中抽出一份兵部的密信副本。
那是三天前我从王氏书房顺出来的,上面原本写着“即日迎归”四个字。
我从怀里摸出一支朱笔,笔尖在舌尖舔了舔,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系统,借点算力。”我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笔锋落下,在那份密信的空白处,我模仿着兵部尚书的笔迹,行云流水地添了一行朱批:
“靖王查案,百官避道。”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我感觉胸口的心铠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威压顺着笔尖注入纸张。
那原本普通的墨迹,竟隐隐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金光,仿佛真的带着天家敕令的威严。
我将密信甩在那统领脸上。
“看清楚了,”我冷冷道,“这可是兵部加急的‘红头文件’,耽误了靖王的大事,你那脑袋够砍几次?”
那统领哆哆嗦嗦地接住,只看了一眼,膝盖便是一软。
那上面的字迹、印鉴、甚至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官威,都真得不能再真。
“放……放行!”
靖王府的地窖大门被强行轰开时,一股子焦糊味扑面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尸山血海。
那口巨大的“血婴坛”已经炸裂,满地都是焦黑的碎片。
金面使“扑通”一声跪在空荡荡的坛座前,双手捧起一撮尚有余温的黑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死寂的解脱:“结束了。”
“皇后昨夜暴毙于凤仪宫,七窍流血,死状……极惨。”他抬起头,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一死,这连心坛便自焚了。”
顾昭珩死死盯着那堆灰烬,眼眶通红,却没流一滴泪。
我走上前,在那堆黑灰里拨了拨,指尖沾起一点灰末。
那里头,隐约可见一个极细小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图案——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死得不冤。”我看着指尖的荧光,轻声说道,“但麻烦才刚开始。”
金面使一愣:“什么?”
“这是‘引路符’。”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皇后死前最后一念,必然是不甘心,她想召唤重楼护体,想拉所有人陪葬。而重楼这鬼东西,没有实体,它就像是一条闻着腥味的鲨鱼,会循着这蝶纹……来找我。”
话音未落,身旁的顾昭珩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顾昭珩!”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滚烫,他体内的青尾毒彻底失控了,像是一条疯了的火龙在他经脉里乱窜。
我想调动系统道具施救,他却猛地推开了我。
“别……别费劲了。”
他喘息着,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样东西,硬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玉蝉,玉质温润,却因为被他贴身藏了太久,带着一股子灼人的体温。
这东西我认得。
那是梦砖翁砌塔时用的镇物,也是……
“这是你五岁那年,我在冷宫墙根下捡到的。”顾昭珩死死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指骨,眼神却温柔得一塌糊涂,“那时候你还没穿过来,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哭包。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也是那时……我唯一能帮你护住的东西。”
我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酸涩。
原来早在故事开始之前,早在我是“我”之前,他就已经在守着我了。
“拿着它。”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痛苦,“这玉蝉至寒,专克邪祟。若是……若是一会儿我被重楼的煞气控制,失了心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正隔着衣衫剧烈跳动。
“就用它,刺这里。”
“你疯了!”我吼道。
“我没疯。”他扯出一个虚弱却张狂的笑,眼底赤红一片,“我顾昭珩这辈子,命烂如泥,唯独不想伤你分毫。若是那样,不如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轰隆——”
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但这雷声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众人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京城上空的云层不知何时变成了浓稠的血色,一座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黑色塔影,正在那血云中缓缓凝聚成型。
那塔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狰狞,每一层檐角上都挂着模糊的人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九泉重楼,现世了。
“它来了。”金面使站起身,手中的长刀出鞘,发出一声嗡鸣。
我握紧了手中那枚滚烫的玉蝉,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顾昭珩。
他已经站不稳了,却还是倔强地用剑拄着地,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顾昭珩,把你那悲情剧本给我撕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将那枚玉蝉连同我的温度一起传递给他。
“我说过,这辈子的结局,我自己写。”
我看向那座缓缓压下的恐怖巨塔,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这次,我们一起写。”
顾昭珩看着我,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赤红似乎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
他染血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好。你执笔,我执剑。”
风起。
血云压城,那座满载着三百年罪孽与因果的重楼,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巨兽,向着这座沉睡的京城,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