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名祀卫落地的时候,连那层薄薄的积雪都没踩实,轻得像是一把把被风吹散的纸灰。
他们也不急着动手,只是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圈,将我和顾昭珩困在中间。
为首那人手腕微动,骨铃轻轻一晃。
一声脆响,我却感觉像是被人拿勺子在脑浆里狠狠搅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进雪地里。
这哪是铃铛,分明是抽水泵,这一下,我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被抽走了。
顾昭珩躺在血泊里,眼珠子却还在动,死死盯着我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早就褪了色的锦囊,丑得别致,跟我也这身染血的华服格格不入。
那是三百年前,我还没完全黑化、还只是个刚穿书的傻白甜时,偷偷写下的东西。
“别看。”我咬着舌尖强撑起身体,“看了你也活不了。”
“他们怕火……”
一个嘶哑得像砂纸磨墙的声音从脚下的地缝里钻出来。
金面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面具,此刻竟有些扭曲,半个身子已经融进了地脉里,只剩个脑袋和肩膀还在外面强撑着:“凡火没用,得用……‘执念之焰’。”
执念?
我这辈子除了想搞死系统、想退休养老,还有什么执念?
不对。
我猛地看向腰间的锦囊。
这玩意儿我藏了三百年,每一次轮回、每一次读档重来,我都把它当护身符一样带在身上。
这里面装的不是道具,是一份从未送出的婚书。
三百年前,顾昭珩还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我怕自己那个“恶毒女配”的命格克死他,硬是把这份写好的婚书藏了起来,转头去做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相府毒妇。
我一直以为那是保护。
原来,那是我这三百年里,最大、最深的执念。
“原来如此。”我惨笑一声,手指哆哆嗦嗦地解下锦囊,把里面那张已经泛黄的宣纸抽了出来。
纸很脆,墨迹却黑得发亮。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稚嫩,那是三百年前的我写的:
【愿嫁靖王顾昭珩,不求富贵,但求同生共死。】
短短几个字,现在看来简直讽刺得想笑。
同生共死?
我让他死了三百年,自己一个人独活了三百年。
“顾昭珩。”
我跪在他身边,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塞进他满是血污的掌心里,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烫得我心尖一颤。
“你说过,命运该由人写。”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涣散的瞳孔,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那今日我写——我们不死。”
火折子只有微弱的一点火星。
但在触碰到那张婚书的瞬间,火焰像是被浇了一桶汽油,“轰”地一声腾起。
那不是普通的橘红色火焰,而是妖异的金红双色,火舌在半空中扭曲、交织,竟幻化成一只巨大的浴火蝴蝶,双翅一展,热浪逼人。
那九个原本像死人桩子一样的祀卫,在看到这只火蝶的瞬间,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叮铃铃——
他们手中的骨铃疯狂震颤,紧接着,“砰”地一声,九枚骨铃同时炸裂成粉末。
火势顺着风向蔓延,没有烧焦顾昭珩的一根头发,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死死缠上了那九个黑袍人。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雪夜。
黑袍在金红色的火焰下寸寸崩裂,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皮肤,没有五官,那是九具早已高度腐烂的躯体,甚至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他们不是什么神兵天降,他们是当年被先皇后扔进炼丹炉里的活人宫侍!
怪不得这么阴邪。
这哪里是火在烧人,分明是我的“执念”,在焚烧他们几百年不得解脱的“怨念”。
“既然都死了,就别再给人当狗了!”
我一把抓起顾昭珩的手,借着他指尖的血,在那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雪地上,飞快地写下八个大字。
虽然我的心铠碎了,但我还是这个世界的执笔者。
只要笔在我手里,我就有权改写他们的结局!
【赦尔等罪,归尔等名。】
最后一笔落下,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荡开。
那九个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突然不动了。
他们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肉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干净、却透明的魂体。
他们不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而是一张张茫然、解脱的年轻脸庞。
九人齐齐向着我们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风一吹,化作九缕白烟,彻底散了。
火光渐渐熄灭,周围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顾昭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个微弱的动作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顾昭珩?”我凑过去喊他。
他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那婚书……”他盯着掌心里仅剩的一撮灰烬,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弧度,“我五岁的时候……其实翻看过。”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叫翻看过?
他看着我呆滞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费力地抬起那只全是血的手,食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我的心口。
“所以……我等了三百年,就是等你亲口说一个‘嫁’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合着这三百年,我演了一出独角戏,这货早就拿着剧本在后台看我笑话?
“你……”
我刚想骂他,顾昭珩的手却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皮一沉,再一次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昭珩!”
我刚想把他摇醒,远处皇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悠远的钟声。
当——
那是丧钟,也是新皇登基的庆钟。
紧接着,一个尖锐太监嗓音,借着深厚的内力,穿透了层层风雪,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骤崩,乃妖邪作祟!相府沈氏清棠,蛊惑靖王,勾结妖人,乱我大宁龙脉!即刻起,全城封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风雪更大了,把那边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新帝?
那个先皇后的养子?
看来,这老太婆虽然死了,留下的这一窝毒蛇,还没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