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气钻进鼻腔,像是谁往我脑子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渣。
但我顾不上疼,因为抬眼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黑石隘口,这条唯一的生路,此刻被堵得像早高峰的二环。
一百多号人,清一色的黑甲,连脸都被漆黑的面具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们就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黑色墓碑,把路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青鸾死士。
这帮人是先皇后的私兵,也是如今要把顾昭珩置于死地的阎王令。
顾昭珩靠在岩壁上,呼吸轻得像游丝。
我把他往上托了托,手心全是冷汗。
这局面,别说是个脆皮辅助,就是把吕布叫来也得皱眉。
“让开。”
断指九骑着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马,慢悠悠地从我身后踱了出去。
他只有一个人,对面是一百把出鞘的弯刀。
只见他手腕一抖,“当啷”一声,手里那柄卷了刃的破刀被他狠狠掷在两军阵前的雪地上,刀身嗡嗡作响,硬是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末将奉王爷令,护送王妃回京。”
他的声音不大,混着风雪里的砂砾感,却在这死寂的峡谷里砸出了回音。
对面领头的死士首领面具后传来一声冷哼,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断指九,当年你因护主不力自断三指,被逐出青鸾营。如今还要执迷不悟?你已叛主!”
“叛主?”
断指九突然笑了,他缓缓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
风雪中,那光秃秃的指节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悲凉的倔强。
“七岁那年,我没拦住他放生那头要被做成祭品的雪驼,为此我断了三指。”他盯着那个首领,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今日……也就是再断条命的事,总得拦住你们杀他。”
对面那堵黑墙一般的阵列里,突然有了极其细微的骚动。
我眯起眼,脑子里的系统疯狂报警。
【天赋触发:逻辑推理(高级)】
【战场分析:敌方阵型微乱。
细节捕捉:后排左翼七名死士刀尖下垂三分,右翼三人虎口颤抖。
推演结论:断指九在青鸾营威望犹存,他在赌,赌这帮杀人机器里还有活人味儿。】
这老兵油子,他在玩心理战。
如果他真想叛变,在雁门关我们就已经是尸体了。
他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身份,甚至不惜把自己当靶子竖在这里,就是要用这点儿“旧部情谊”,逼得对面内讧,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爆声突然从脚边炸响。
颤骨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蜘蛛,死死扒住顾昭珩的靴子,背后的脊骨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跳动,频率快得让我心惊肉跳。
“子时……子时蛊成……快……快啊……”
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血沫子。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离要命的子时最多只剩两个钟头。
没时间耗了。
我一把扯下那张还沾着我血迹的羊皮婚契,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根本顾不上疼,直接划破指尖。
十指连心?这时候连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指头。
我在婚契背面笔走龙蛇,血字在羊皮上晕开,触目惊心。
“拿着!”
我几步冲到马前,把那张羊皮卷狠狠拍在断指九那只残手里。
“这是投名状,也是保命符。”我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靖王旧部三百二十七人联名保奏,沈氏女非妖邪,乃救主功臣!拿着这个,去北境都护府,换一条通关路引!”
这当然是我瞎编的,哪来的三百多人。
但这时候,只要这戏做得真,假的也是真的。
这是给他一个名为“大义”的台阶,让他死得其所,而不是死得像个叛徒。
断指九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他看懂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
他没有笔,就用那根残缺的断指,蘸着我尚未干透的血迹,在那份这一秒钟才杜撰出来的“名单”最后,郑重其事地补上了三个字。
臣,不悔。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走!!!”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那个佝偻的老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跟着靖王横扫北境的亲卫。
他像一头疯虎,咆哮着冲向了那片黑压压的死士阵列。
“要杀王爷,先踏过老子尸骨!青鸾营何在?难道都要做那忘恩负义的狗辈吗?!”
吼声震天,激得头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死士阵营瞬间炸了锅。
有人下意识地收刀,有人迟疑着后退,而首领的怒喝声和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瞬间混成一团。
“就是现在!”
我不敢有半分迟疑,一咬牙,背起死沉死沉的顾昭珩,拽着浑身发抖的颤骨娘,像只过街老鼠一样,钻进了侧面那条满是荆棘的小径。
身后的厮杀声惨烈得让人耳膜生疼。
我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叶像是拉破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眼底。
狭窄的隘口已经被尸体堆满了。
断指九身上插着七八把刀,像只刺猬,但他依然站着。
他的双手死死箍住那个首领的腰腹,任凭对方的匕首一次次捅进他的胸膛,就是不松手。
隔着漫天的风雪,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
他艰难地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那该死的“察言观色”天赋,却在这个时候把他的唇语翻译得清清楚楚。
“告诉他……青鸾营……永远认他为主。”
下一秒,死士首领一刀斩落。
断指九的身躯轰然倒下。
鲜红的血从他断指的伤口处喷涌而出,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那形状不偏不倚,竟然凝成了一朵凄艳绝伦的五瓣梅花。
那是靖王府的徽记,也是他这辈子哪怕断了指、流干血,也要守住的信仰。
“走啊!”
我感觉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但我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时候哭有个屁用,那是懦夫才干的事。
我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扛起顾昭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雪原。
断指九用命换来的路,我哪怕是跪着,也得把它走完。
风雪并没有因为这场惨烈的牺牲而停歇,反而越刮越凶。
前面的路彻底没了踪影,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死地。
就在我绝望得想骂娘的时候,那个一直在前面带路的融冰童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前方一片被风雪笼罩的阴影。
那是一座极其诡异的石林,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跪拜的人像。
而在石林的尽头,隐约立着一块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无字碑。
碑前,似乎站着个穿蓑衣的老头,手里还举着个破破烂烂的罗盘,一动不动,像是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