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大概是在这鬼地方站成了化石。
他的胡子长得离谱,像挂面一样拖在雪地上,结满了冰碴子,风一吹,跟风铃似的叮当作响。
“前辈?”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手里的羊皮婚契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这玩意儿就像个开关。
那老头原本浑浊得像两潭死水的眼珠子,在扫到婚契的一瞬间,突然爆出了类似于看到双色球头奖的光芒。
他那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隔空虚抚着那张羊皮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还没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珠子。
“三百年了……终于有活人带着这全须全尾的契来了。”
声音哑得像用砂纸磨过。
他没废话,手中那破罗盘猛地往地上一顿,“咔嚓”一声,脚边那块无字碑竟然像自动门一样弹开了一个暗格。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这机关保修期够长的,他就从里面掏出了第三页羊皮纸。
这一页是空的。
但当它和我们手里那两页拼在一起时,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像是被泼了显影水,赤红色的字迹一个个在那扭曲着浮现出来:
“若后世子孙困于青鸾咒,持契者当焚契为引,召初魂破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剧本不对啊,焚契?
还没等我细想,背上的顾昭珩突然像通了电的鱼一样剧烈抽搐起来。
“唔……”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那该死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蜈蚣,从他眉心疯狂往脖颈里钻。
那是金面使的标志,也是被夺舍的前兆。
“快烧!”雪髯翁急得胡子乱飞,手指如电,死死按住顾昭珩的膻中穴,试图封住他的经脉,“金面使就是这小子的前世执念!只有烧了这契,把那初代老鬼召出来跟他同归于尽,才能断了这该死的轮回!”
把契约烧了,也就是把顾昭珩现在的神魂载体给毁了。
这是典型的“为了杀病毒把电脑砸了”的暴力疗法。
“不行。”我死死攥住婚契,脑子转得飞快。
【天赋触发:话术反击(顶级)】
【逻辑构建中……】
【方案分析:
a烧契:两败俱伤,顾昭珩变植物人或直接重启。
b留契:坐以待毙,身体被金面使接管。
c漏洞利用: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旧系统不兼容,那就打补丁!】
“老头,你那方法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我一把推开雪髯翁想要抢火折子的手,眼神比这北境的风雪还要冷,“烧了契,他就是个死;留着契,他是傀儡。既然这婚契是锁魂的容器,那我为什么不能把现在的誓言‘嫁接’上去,把那老鬼给压死在下面?”
雪髯翁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神谕……”
“去他大爷的神谕!”
我一狠心,直接咬破舌尖。
铁锈味瞬间在嘴里炸开,疼得我天灵盖都在颤。
我深吸一口气,哪怕满嘴是血,我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噗——”
一口心头血,精准地喷在婚契那刚刚浮现字迹的第三页上。
鲜血迅速渗透羊皮,原本赤红的字迹被我的血覆盖,滋滋冒着白烟。
我高举婚契,对着这漫天风雪,对着那即将开启的地宫,用尽全身力气复诵大婚那日的誓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子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今日我沈清棠以血为盟,顾昭珩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便是神佛要收他,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雪髯翁手里的罗盘像是疯了,指针疯狂逆转,发出刺耳的尖啸。
“疯了……疯了!”他跌坐在地,看着那扇缓缓裂开的地宫石门,嘴唇哆嗦着,“你竟然把今世的情誓强行刻进初代契约?这是逆天改命!这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我都穿书了,还在乎这个?
地宫的大门彻底洞开。
没有我想象中的阴森尸骨,正中央只有一座祭坛。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盘腿坐在那里,身形虚幻得像是一缕烟。
听到我的吼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永远带着诡异微笑的面具咔嚓一声碎裂,掉在地上化作齑粉。
露出来的,是一张和顾昭珩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苍白、更加阴郁的脸。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还在滴血的婚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你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原来这才是破局之法……不是毁灭,是覆盖。”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并没有消散,而是像倦鸟归巢一般,全部钻进了我手中的婚契里。
“记住……”
在他彻底消失前,那双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青鸾始祖还在等着新的祭品。这只是……刚刚开始。”
啪嗒。
婚契掉落在雪地上,上面狰狞的血色字迹消失了,只剩下三个烫金的大字——顾昭珩。
“咳咳……”
身后的男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那股子阴冷的死气终于散了。
顾昭珩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
但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挣扎着伸手,一把将地上的婚契抓回来,死死塞进我怀里。
“你个败家娘们……”他声音虚弱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嘴角却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烧了它,本王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死?美得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清呢。”
旁边,雪髯翁呆呆地看着罗盘上那根重新稳定下来的红线,老泪纵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破解之法从来不是毁契,而是让两世的真心,压过那万古的神谕。老朽守了三百年,竟然是个糊涂蛋。”
此时,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轮血红的朝阳,像把烧红的刀子,刺破了北境这笼罩了千年的寒云。
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因为风更大了。
那风里夹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呼啸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顾昭珩挣扎着站起来,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上,他的目光越过这片碑林,投向了更远、更险峻的前方。
那里有一座孤绝的山崖,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