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西郊废窑特有的焦土味,像是谁把陈年的棺材板给点了,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我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瓦片,那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跟给谁敲丧钟似的。
这地方选得挺有水平,荒草比人高,四面漏风,是个杀人越货、搞封建迷信的好去处。
前方那个半塌的陶窑口,正往外喷着不正常的红光。
柳含烟背对着我,赤脚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那一身月白色的裙摆早就黑得不成样子。
她左手腕缠着一圈圈白布,血还在往下渗,滴答滴答,听着都替她缺铁。
而在她脚边,那个叫哑烬的炉童正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根炭笔,跟个么得感情的打印机一样,在滚烫的地面上疯狂涂抹。
我眯起眼,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地上的画——画的是个盛气凌人的女子,正高高扬起巴掌。
那是苏晚晚假摔那天。
原来在她心里,那就是我这个“恶毒反派”出道的c位时刻。
“你来了。”
柳含烟没回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知道我为何选今日铸钥?七年前今日,也是这般深夜,我姐被裹着一张破席子埋进土里,连口薄棺都没有。而你呢?大小姐,听说那天你在院子里赏雪煮酒,好不快活。”
这是要搞道德审判?
我没急着接话,只是伸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带着体温的布片。
布料粗糙,磨得指腹微微发痒。
“确实快活不起来,”我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地上那堆不知道是血还是朱砂的鬼画符,“那天酒太冷,炭火也没烧旺。但我记得,那天我身上的褙子,是你姐熬了三个通宵缝出来的。”
柳含烟猛地转过身,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全是扭曲的恨意,眼泪还没干,就被炉火烤成了盐渍:“你还有脸提她!你穿书过来这么久,斗天斗地斗空气,除了把自己洗白,你哪怕有一刻想过要去乱葬岗找找她的尸骨吗?!”
“找了。”
我语气平淡,从怀里掏出那个布片,摊在掌心。
火光映照下,那块染着陈年黑血的布片显得格外刺眼,上面那歪歪扭扭的“沈”字,像是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这是拾骨儿从乱葬岗刨出来的。当时这块布就塞在她喉咙里。”我看着柳含烟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把布片递到她面前,“她临死前吞下去的,不是为了变成厉鬼来掐死我。”
柳含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块布,浑身发抖:“你撒谎……她恨你……她一定恨你……”
“她不恨我。”我打断她的施法读条,“她留着这一口气,是因为她知道,只要沈清棠还活着,哪怕变成恶鬼,也会替她讨回公道。但这公道——不是讨我的命,是讨王氏的命。”
“不可能!!”柳含烟尖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过,“你在骗我!你是既得利益者!你是相府嫡女!你怎么会懂我们这种人的命有多贱!”
炉火轰然炸响,那一团悬在火心的金色光芒——也就是尚未成型的“伪钥”,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稳定的光芒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是她信念动摇的信号。
我没再废话,直接解开了身上的系带。
冬夜的风瞬间灌进领口,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脱下那件穿了很久的月白褙子,那是原主记忆里,柳芽做得最好的一件衣服,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我不喜欢的兰花,因为她说兰花衬气质。
“你做什么?”柳含烟愣住了。
“这衣服旧了,穿着冷。”
我拎着那件褙子,走到炉火前。
那一刻,心口沉寂已久的“心铠”再次有了反应,一层薄如蝉翼的素银色光芒顺着我的手臂流淌而下,包裹住了那件衣服。
“我替你姐烧件新衣。她那种怕冷的人,在地下怎么能穿旧衣服。”
说完,我手一松。
褙子飘入熊熊烈火之中。
并没有预想中衣物燃烧的焦臭味,相反,随着那一抹素银色的融入,原本赤红狂暴的炉火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而宁静的幽蓝色。
火焰升腾扭曲,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温婉的身影。
那影子穿着月白色的新衣,没有回头看柳含烟,而是朝着我的方向,盈盈一拜,然后化作点点星火,消散在夜空里。
“姐……”柳含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踉跄后退,手里一直维持的结印手势瞬间崩塌。
“咣当”一声。
那悬在火中的伪钥失去了怨念的支撑,重重地砸在滚烫的炉底。
“不——!!”
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哑烬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这个甚至不能说话的少年,眼看着柳含烟的心血要毁于一旦,竟然疯了一样扑向炉火,双手直直地插入那幽蓝的烈焰中,企图把那块铁疙瘩捞出来。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
“疯子。”
我低骂一声,但我没那个圣母心去拉他。
这俩人一个是极端姐控,一个是无脑舔狗,锁死也是一种福报。
趁着哑烬在火里翻滚惨叫的空档,我眼疾手快,用早就准备好的铁钳夹出了那枚伪钥。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也没有那种要毁灭世界的力量波动。
那玩意儿落在我手里,触感冰凉得吓人,就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几百年的废铁。
我掂了掂,轻飘飘的。
系统虽然炸了,但我的基本判断力还在。
这东西是个空壳。
里面只有柳含烟那偏执到扭曲的怨念,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执笔者”的真正权能。
这就是个电池漏液的手电筒,看着吓人,其实连个亮儿都打不出来。
远处,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我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的柳含烟:“这就是你要拿命换的东西?一块废铁?”
柳含烟满脸泪痕,看着我手中的空壳,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哈哈哈……沈清棠,你以为你赢了?”
她一边笑一边咳血,眼神里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你毁了我的,也没用。这只是个引子……真正的‘伪钥’,那个能改写大宁国运的东西……早在昨夜,就已经被送进宫了!”
进宫?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还没等我细问,那马蹄声已经在窑外停下。
火把的光芒瞬间撕裂了黑暗,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我捏紧了手里那块冰凉的废铁,转过身。
高头大马上,顾昭珩一身玄色劲装,身后的赤焰营肃杀之气逼人。
他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疯癫的柳含烟和惨叫的哑烬,最后落在我身上,以及我手中那个空荡荡的伪钥壳子上。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腹黑笑意的脸,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到我面前,他没看那伪钥一眼,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清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也跟这废铁一样,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