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天不公,我自为笔。”
字迹扭曲得像是在纸上爬行的毒蛛,带着刺鼻的咸腥气,几乎要透出帛面。
柳含烟披头散发地跪坐在石碑后的阴影里,脸色比那卷帛书还要苍白。
她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坛,空气里劣质烧刀子的辣味和血气搅和在一起,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那个瘸腿匠人缩在她身后,干裂的双手死死捧着龙髓玉,那模样不像是在护宝,倒像是在捧着自己即将熄灭的命火。
他满脸老泪,声音抖得像筛糠:“姑娘……别逼老朽,这玉是初代的根,交出去,命就断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动。
这一路走来,我看过太多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
“沈清棠,你终于来了。”柳含烟抬头看我,那双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却没有半点泪光,只剩下一股病态的亢奋。
她死死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个令人发毛的弧度,“你知道我怎么知道‘执笔者’的吗?”
我双手抱胸,开启了“察言观色”。
系统面板上,柳含烟的名字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代表她的理智值已经彻底清零。
“是你休帝那日。”她猛地探过身,手指几乎触碰到我的裙摆,“百官都在传,沈氏女代天写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一刻我悟了!既然这天道是个瞎子,要把我这样的人逼入死地,那我就自己做神!神不是天定的,是人写的!只要我在这血书上写下你的死,我就能改了自己的命!”
她近乎癫狂地指着帛书末尾。
我余光扫过,袖中那片碎瓷片此时正发出急促的嗡鸣。
那是“逻辑推理”在疯狂预警——帛书末尾的字迹墨色极重,带着一种暗沉的青紫色,那是柳芽骨灰混合了心头血才有的色泽。
上面赫然写着:沈清棠当诛。
“逻辑挺闭环,可惜,你写的只是恨,不是命。”
我迈开步子,一步步朝她逼近。
心铠上的墨纹随着我的步伐在皮肤下飞速流转,带起一阵阵如同实质的威压,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作响。
我看着她,内心忍不住吐槽:大姐,你是穿书穿魔怔了还是宅斗斗疯了?
如果写个名字就能杀人,那大宁朝的户部早成阎王殿了。
那瘸腿匠人见我靠近,突然发了狠,像是要替柳含烟殉掉这最后一点希望似的,抱着龙髓玉就往旁边烧得正旺的磷火盆里扑。
“谁也别想要!”他嘶吼着,老脸上满是决绝。
“想得美!”
我反应比脑子还快,一个箭步冲上前。
右手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婚契——这玩意儿是贡缎织就,水火不侵。
我眼疾手快地用婚契裹住手掌,赶在玉石坠入火海的前一秒,猛地将其死死抄入掌心。
一股沉重且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缺失的拼图终于归位。
龙髓玉上的青色脉络在我触碰的瞬间,光芒大盛,竟隐约透出阵阵龙吟之声。
另一只手我也没闲着,顺势抓起那卷浸满毒誓的帛书,在柳含烟惊愕的目光中,反手投入了幽绿的磷火之中。
“今日我烧的不是你的笔,是你困住自己的牢!”
火焰在接触到血书的瞬间,骤然蹿起三尺高,颜色从惨绿转为刺眼的赤红。
“沈清棠当诛”那五个字在火舌中剧烈扭曲,最后化为一缕黑烟。
“不!!!”
柳含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她疯了似的扑向火堆,想要抢回那卷灰烬,却被回过神来的瘸腿匠人死死抱住。
她跪在地上,指甲在地面的乱石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那股子疯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灵魂后的死寂。
我握紧手中那块尚有余温的龙髓玉,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朝影市外走去。
身后,她嘶哑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透着一股绝望的空洞。
“你赢了……沈清棠,你赢了……可这天下,谁来写下一个故事?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故事怎么写,那是我自己的事。
心铠上的墨纹在离开骨器巷的瞬间悄然褪去,唯有那对半透明的蝶翼在我手腕处轻轻振动,安抚着我紧绷的神经。
走到影市尽头的时候,一抹不属于这地底的晨光顺着井口投射下来,刚好落在出口处。
在那光影交接的地方,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顾昭珩手里拎着一张刚摘下的青铜面具,发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转过身看我,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万千算计的狐狸眼,此时被晨曦一照,竟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柔。
他没问我拿没拿到东西,也没问我有没有受伤,只是伸手替我弹了弹肩头的灰尘。
“沈大小姐,再不回去,你那相府可就要翻天了。”
我撇撇嘴,正想跟他吐槽一下刚才那个疯狂的“编剧”,却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此时的晨光并未完全驱散京城的黑暗。
在百里之外的大理寺公堂之上,空气凝滞如铁。
三炷漆黑如墨、散发着冷冽苦味的黑檀香,已经由一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悄然点燃。
那是大宁朝建朝百年以来,唯有审理足以撼动国本的重罪时,才会动用的——问罪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