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闷响,像是给这乱糟糟的公堂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罪女沈清棠,愿伏法入狱,以证清白。”
我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那帮衙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外面叛军都要把门板拆了,我这时候不想着跑,反而要去坐牢?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被刚才的烟熏坏了脑子。
但我没看他们,我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哪怕背对着顾昭珩,我也能感觉到两道滚烫的目光正黏在我后背上。
没有阻拦,没有那句狗血的“我不许”。
我就知道,这只老狐狸懂了。
这是大理寺,是顾昭珩的地盘,但也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只有那个只有死人待的地方——死牢最底层,才是真正的信息孤岛,也是我为柳含烟那个疯婆子精心准备的坟场。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带走。”
听律公苍老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押送我的人是个狠角儿,代号“铁舌”。
这哥们人狠话不多,那舌头上还钉着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黑钉,据说是为了防止泄密自己钉上去的。
一路向下,空气里的血腥味逐渐被一股潮湿霉烂的臭气取代。
脚下的石阶滑腻得像抹了尸油,每一脚踩下去都让人心里发毛。
最底层的牢房,连耗子都懒得光顾。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那声音沉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铁舌面无表情地上了锁,转身隐入黑暗,像个没得感情的npc。
我也没闲着。
盘膝坐下的瞬间,我调动起体内那股阴寒之气。
【警告:‘心茧’形态需以情感记忆为燃料。
一旦启动,随机删除一段高且具有强烈情绪波动的情感记忆。
是否确认?】
“确认。”
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秒,胸口原本那如墨般流淌的心铠纹路骤然收缩。
真特么痛。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看不见的细线,硬生生钻进你的血管,要把你的心脏包成一个蚕茧。
这种痛不是肉体上的,是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的凌迟。
就在我疼得冷汗直冒的时候,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那是昨天夜里。
暖阁,红泥小火炉,窗外大雪纷飞。
顾昭珩那个腹黑男难得卸下防备,煮了一壶梅雪茶。
雾气氤氲里,他递给我一杯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我的手背……
画面忽然开始卡顿,像是老旧的录像带被磁化。
他的眉眼模糊了,茶香散了,那种指尖相触时的悸动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记忆删除完毕。‘心茧’已构筑。】
我大口喘着气,捂着空荡荡的胸口,那种像是被人剜去一块肉的空虚感,比刚才的剧痛还要让人发疯。
“呵,姑娘织的是情茧,不是杀茧啊……可惜了。”
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我侧过头,借着墙壁上那盏昏暗得快要熄灭的油灯,看见隔壁栏杆处坐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梦蚕娘。
我的“狱友”,也是这场局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一缕若有若无的银丝竟然穿透了厚重的石墙,飘到了我面前。
那银丝颤动着,竟与我胸口的心铠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空气里荡开一圈涟漪。
在那银丝映照的虚影里,我竟然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梅林。
那是我和顾昭珩初遇的地方。
但这画面转瞬即逝,因为那个让我用记忆换来的“茧”,已经彻底成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锯木头。
子时三刻。
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些,但死牢里的阴气却重得几乎要凝结成水。
“哒、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来了。
一身素衣的柳含烟提着一盏古怪的灯笼站在了我的牢门前。
那灯笼里没有火苗,只有一颗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珠子——那是“引魂灯”,专门用来照这种阴私之地。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但她脸上那种病态的亢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清棠。”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神经质的颤抖,“你不是很能算计吗?怎么把自己算计到这笼子里来了?既已认罪,何不干脆认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长得吓人的银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系统面板瞬间弹红:【高危警报!
检测到‘断忆针’,此物专破心防,一旦刺入,宿主将变成痴呆傀儡!】
这女人,是真的想把我变成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好任由她摆布。
我没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我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口那层看不见的“茧”,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柳含烟,你那姐姐坟前的白梅,今年开得早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
柳含烟原本还得意的脸瞬间扭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闭嘴!你不配提她!是你沈家毁了她!我要把你做成人彘,去祭奠她的在天之灵!”
她发了疯一样举起银针就要往锁孔里捅。
就是现在!
“起。”
梦蚕娘在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最后一口精血化作银丝喷出。
轰——!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到了刺鼻地步的梅花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了腐臭的死牢里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香气,这是幻术的引子。
我的心茧剧烈震颤,那是它在这一瞬间超负荷运转的哀鸣。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又是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那是顾昭珩的声音。
那个低沉的、带着几分笑意、唤我“棠儿”的声音。
它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杂音里。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顾昭珩,为了这一局,我连你的声音都忘了。
你这辈子要是敢负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梅香愈发浓郁,原本阴森的牢房墙壁开始扭曲、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柳含烟举着银针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眼前的铁栏杆在她眼里,似乎变成了某处荒凉的野外。
一阵凄厉的风卷着雪花吹过,而在那风雪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无名坟冢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