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炷香燃得极快,烟气不像寻常庙宇里的供香那样缥缈,反而聚而不散,直挺挺地往大梁上钻,像三根要把这穹顶捅穿的黑针。
膝盖下的青石板凉得透骨,寒气顺着布料往骨缝里钻。
但我胸口却贴着一团火——那是昨夜刚到手的龙髓玉,正裹在那张水火不侵的婚契里,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下地释放着余温。
这温热感像是在提醒我:昨晚那个在影市杀疯了的沈清棠并非幻觉,此刻跪在这里听候审判的才是现实。
“啪!”
一声惊堂木炸响,震得那几缕黑烟都颤了颤。
“沈氏,私铸龙纹残钥,勾结影市妖人,意图颠覆朝纲,你可认?”
高案之后,周砚一身玄色官袍,那颜色深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他头戴乌纱,面容冷硬得像块刚出窑的花岗岩,看我的眼神里别说旧情,连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我没急着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如果是原主,这时候估计已经哭着喊冤,或者搬出相府嫡女的身份压人了。
但我不是,我是个带着kpi来做任务的打工人。
视线越过那三炷催命的香,我悄悄激活了“察言观色”。
系统面板在他头顶闪烁了一下,却只有一片刺眼的乱码红色,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
但我手腕上的心铠蝶翼却有了反应,那极淡的墨色纹路顺着血管爬升,将我的嗅觉在一瞬间放大了数倍。
除了公堂上陈旧的霉味和那股霸道的黑檀香,我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气味。
那是从周砚袖口里飘出来的。
苦涩中带着一股类似杏仁的甜腻,尾调却是一股陈年艾草燃烧后的灰烬味。
这味道……
我脑海中的“逻辑推理”模块迅速翻阅资料库。
这种特殊的配比,不属于任何一种安神香,只有在西域某些偏方里出现过——“忘忧香”。
以苦杏仁麻痹神经,艾灰封锁情志,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心有执念、无法被常规手段控制的人。
原来如此。
我就说周砚这小子虽然是个死脑筋,但绝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合着是有人嫌他脑子不够“干净”,给他手动格式化了。
“沈姑娘。”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坐在侧案负责记录的墨指生突然开口。
他手里那支特制的紫毫笔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墨汁,正欲落不落。
“香已燃去三分之一,若无自辩,此状即成铁案。”
他声音平静,就像是在问我中午吃了没。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看向我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焦急。
那滴饱满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力,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并不是规整的圆点,而是随着纸张的纹理瞬间晕染开来,恰好晕成了一朵只有五片花瓣的残梅形状。
我瞳孔微微一缩。
记忆瞬间回溯到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彼时的周砚还只是个落魄书生,为父申冤无门,跪死在相府门外。
是我拿着一把油纸伞,将一块雕着残梅的玉佩塞进他手里,那是开启关键证据密室的钥匙。
墨指生在提醒我——周砚虽被封了心窍,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多谢大人提醒。”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甚至没去管那还在燃烧的问罪香,而是双手撑着膝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衙役立刻握紧了杀威棒,发出整齐的威慑声。
周砚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公堂之上,跪下!”
“这地砖太硬,硌得慌。”我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直视着那双陌生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况且,周大人,您这案子审得太急,连给我开口的机会都不给,这要在我的家乡,可是要被投诉差评的。”
周砚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卷宗就要扔下来:“证据确凿,何须……”
“证据?”我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我没用任何技能,但我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两侧的衙役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砚,你现在闻到的,只有袖子里的苦杏味,还是能闻到一点别的?”
周砚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原本是一片死寂的灰,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泛起了一层涟漪。
“三年前,腊月二十四。”
我每说一个字,就往前走一步,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那天雪下得很大,大到能把整个京城的肮脏都盖住。相府门前的石狮子都被冻裂了一道纹。”
周砚攥着卷宗的手指开始发白,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袖口里藏着的香灰,随着颤抖簌簌落下,在黑色的桌案上撒了一层灰白。
“有个傻子,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骨都快冻废了,就为了求一句公道。”
我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高高的桌案,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剖开他被药物封锁的记忆。
“那天夜里,我出来见他,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三次。”
“够了!”周砚猛地闭上眼,像是在极力抗拒什么剧烈的头痛,额角青筋暴起,“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胡话!左右,将她拿下!”
但我没有退。
我缓步上前,声音轻如雪落,却字字如锤:“你说过,沈姑娘是你见过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