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步上前,声音轻如雪落,字字句句却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你说过,沈姑娘是你见过最亮的光。”
周砚猛然抬头,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死灰像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搅碎。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张开,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咽喉——那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能在挣扎。
可下一瞬,那股诡异的杏仁苦味在他周身暴涨。
他眼中的挣扎瞬间被某种机械般的狠戾吞噬,猛地咬牙低吼:“休要以私情乱法!公堂之上,只有罪犯与判官!”
就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刹那,我手腕上的心铠墨纹如有灵性般游走,趁着他心神失守的空隙,一缕感知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防御圈,死死锁住了他袖口那个散发着异味的香囊。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流疯狂刷屏,最后定格在一行分析结果上:
【成分解析:柳含烟的骨灰作引、断肠草芯封喉……还有一小片干枯的梅花瓣。】
那梅花瓣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分明就是我当年在那场大雪里,亲手塞进他掌心的那一枝!
我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不是对周砚,而是对那个已经疯魔的柳含烟。
好手段啊。
把当初救赎他的那点温情,硬生生炼成了如今锁死他神智的毒引。
柳含烟这是把“杀人诛心”玩到了极致,她不仅要毁了周砚,还要用我对他的善意,亲手捅死我。
“好一个私情乱法。”
我怒极反笑,猛地扬声,声音在大理寺空旷的穹顶下回荡,震得那几缕黑烟都乱了方寸。
“那年大雪封山,你妹妹尸骨未寒,被扔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是谁顶着相府的禁令,带人去乱葬岗掘开冻土?是谁亲手将她那具小小的尸身裹进白绫,替你保全了最后的体面?”
我死死盯着周砚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一步不退。
“那时候你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鲜血淋漓,你说‘此恩此情,粉身碎骨不敢忘’——如今,周大人,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泡久了,学会装忘了?”
“不……不是……”
周砚浑身剧震,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雕塑。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五官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团。
“啪——!”
一声脆响炸裂。
他手中那块象征着律法威严的惊堂木,竟被他生生捏得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中,那个藏在袖口的香囊终于随着他脱力的动作,滑落而出,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一直在一旁默默记录的墨指生眼疾手快,在那香囊落地的瞬间,他指尖一挑,便将其稳稳接住。
他凑近鼻端只轻嗅了一下,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便骤然变色,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寒意:“此香名为‘蚀心’,能蚀感恩之心,只留滔天恨意!这是拿活人的良知在炼蛊!”
就在此时,公堂大梁之上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一道如鬼魅般的佝偻身影正欲借着烟气遁走,显然是见势不妙想溜。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只见坐在角落一直闭目养神的听律公,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轻轻在地上一点。
“咚。”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声波墙,瞬间封锁了整个屋顶的气流。
那佝偻身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狼狈地从梁上跌落,“砰”地一声砸在公堂中央。
“无嗅翁,你的香虽然无味,但你心跳的声音,漏了。”听律公缓缓睁眼,目光如炬。
而高案之后的周砚,此时已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呢喃:
“我……我为何记不起她的脸……我不该忘的……不该……”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像条断脊之犬般瘫软在地,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我缓步上前,从墨指生手中接过那个香囊。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碾碎了里面那片干枯的梅花瓣。
“因为你被人当成了刀。”
我垂眸看着他,声音漠然,不带一丝温度。
“而刀,是不该有心的。”
我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火折子,轻轻吹亮。
橘红色的火苗在幽暗的公堂上跳动,映照着周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也映照着香囊上那个早已褪色的“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