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卷上香囊的那个瞬间，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布料烧焦的臭味。
相反，一股极其浓烈的、像是腐烂杏仁在糖水里熬煮了三天三夜的甜腻恶臭，伴着青烟猛地炸开。
“啊——！”
周砚的惨叫声凄厉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他整个人痉挛着从高案后滚落，官帽摔飞，披头散发地在地上疯狂抓挠着青石板，指甲崩断，血迹斑斑。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青烟在他头顶盘旋，然后散去。
这画面其实一点也不爽，反而有点恶心。
这就像是你不得不亲手把长在好肉里的蛆挑出来，过程必然是血淋淋的。
“想起来了吗？”我弹了弹袖口沾染的一点灰烬，“那天雪很大，你的膝盖冻得发紫，像两块烂掉的茄子。”
周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一点点聚焦，最后死死定格在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从迷茫到惊恐，最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悔恨和绝望。
“沈……姑娘？”
他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的钥匙，上面刻着沈家的家徽，但铜锈很新，甚至还能闻到一股子为了做旧而涂抹的醋酸味。
“这是……这是柳含烟三日前给我的。”周砚捧着那枚钥匙，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她说这是你在影市私铸的‘逆命钥’，说你要谋反，说……说你是这大宁朝最大的毒瘤。”
他猛地抬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
“我信了……我竟然信了！我还记得……记得那天你递给我第一份状纸时说的话……”
他哽咽着，模仿着我当年的语气，虽然嗓音嘶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法若不护弱者，不如烧了。”
“烧得好。”
角落里的听律公把玩着手里的竹杖，那双浑浊的盲眼仿佛看透了一切虚妄，“既是证物，何不验验真假？老朽虽然瞎了，但这耳朵还没聋。真钥启时有龙吟震耳，那是皇室工匠独有的回音槽工艺；至于伪钥嘛……”
老头嗤笑一声：“顶多就是蚊子哼哼。”
我没废话，直接掏出怀里那块温热的龙髓玉，往周砚手里的铜钥上轻轻一碰。
“嗡——”
一声沉闷且短促的颤音响起，听起来像是有人放了个闷屁，别说龙吟了，连声狗叫都比这有气势。
一直提笔待命的墨指生瞬间找到了他的高光时刻。
他手腕翻飞，那支紫毫笔在宣纸上舞出了残影：“伪证！徽记刻痕崭新，断口处无氧化痕迹，甚至连打磨的火气都没退！此乃劣质仿品，存世不足三日！”
这一行字落下，不仅是定了案，更是把柳含烟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周砚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地。
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向那张满是墨迹的桌案。
“没有纸……没有纸了……”
他疯狂地翻找着，最后竟然直接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大理寺卿威严的玄色官袍一角。
没有任何犹豫，他咬破指尖，鲜血瞬间涌出。
他以血为墨，在那块黑布上写得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恨意：
“臣周砚，受奸人蒙蔽，险害恩主！今以残躯为证，柳含烟构陷忠良，私铸伪证，其罪当诛！其心可诛！罪同谋逆！”
最后一个“逆”字写完，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那块血淋淋的黑布飘落在地，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大理寺外那一层层厚重的隔音墙似乎失效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硬生生砸碎了公堂内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令箭破空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跌跌撞撞冲进大门，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公堂中央：“急报！柳家……柳含烟持‘清君侧’檄文，称沈家妖女祸国，已率私兵三千围困宫门！那是……那是林修远的死士营！”
公堂内瞬间炸了锅。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杀威棒都快拿不稳了。
我却觉得掌心一阵发烫。
低头一看，手里的龙髓玉光芒大盛，而我手腕上的心铠墨纹正进行着最后一次流转。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纹路，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最后化作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小字，悬浮在掌心：
【执笔者，不写恨，写生。】
这就是顶级谋士的终极奥义吗？
不纠结于个人的恩怨情仇，而是要在这死局里，给所有人杀出一条生路？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块发烫的玉。
“清棠。”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
我猛地回头。
大理寺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逆着光，顾昭珩一身戎装站在那里。
他身上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慵懒腹黑的闲散王爷模样，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却温柔得像要把这漫天的血腥气都融化掉。
他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该收网了。”
我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腐烂杏仁味和即将到来的硝烟味的公堂上，我竟然诡异地感到了一阵安心。
大理寺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兵戈相撞的脆响已经清晰可闻。
我没有走向他，反而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即将倾覆的危局之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顾昭珩，面朝着那块正大光明的牌匾，双膝重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