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河村时已经很晚,整个村里寂静无声,马车的动静引得群狗狂吠不止,响彻黑夜。
将马车还了,林晓峰先到家,跟周翔他们道别,心事重重地往自家院子走。
屋里暖烘烘的,地炉里的炭火泛着红光,洋芋的焦香扑鼻而来。
林晓峰的突然归来让围坐的一家子都吃了一惊。
李美琴手里拿着火钳,一脸紧张地问道:“你咋这就回来了?是不是晓芸他们店里生意不好,不要你干了?”
林玉鹏和刘真兰也抬起眼,等着他回答。
林晓峰拍拍身上的灰尘,在炉边空位坐下,接过刘真兰递来的茶水,捧在手里,把县里的见闻一一道来。
说鼎香饭馆人满为患,马兴荣说勺子都抡冒烟了,又说到林晓丽的公婆和伯哥们都开了肉铺。
李美琴一边听着,一边用火钳拨弄炉灰里的洋芋,听到马家那边都去了城里卖肉,手下动作停住了。“都……都去城里了?他们不是哥四个吗?一人开一家,卖得完吗?”
林晓峰摇摇头,“我也只是听说,没去看过,应该卖得完吧,不然他们为什么都开肉铺!”
刘真兰有点可惜,“晓丽这餐馆开张,亲家那边人多,我们就没去帮忙,这才几天,他们竟然都找到营生了,村里的地不种了吗?”
林晓峰宽慰道:“妈,城里机会是多。做生意能挣钱了还种什么地?累死累活一年挣得不如做生意十天半个月赚得多。”
他看向李美琴,“我们手里的本钱做大生意不成,但做小生意是够了,我琢磨着我们也进城开个饭馆吧!”
李美琴不解地看着他,“咱之前也动过做生意的念头,这不是本钱不够打消了吗?跟着他们卖家具,一个月二十,一年两百四,这多好啊!你怎么还想着瞎折腾?”
“我之前也这么想,两百块钱比起种庄稼来说很多,但跟他们做生意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他们三家都已经开店挣钱了,咱们也不能太落在后面,难道你想一辈子帮别人干,不想自己做老板?我还是家里的老大,差距拉太大,以后在他们面前还怎么挺直腰板?”
李美琴被他这番话说服了,但眉头微蹙,另有顾虑:“开饭馆……我这点手艺,自己家里人吃吃还行,哪能拿出来卖钱?怕是不行。”
“而且去城里开餐馆不是抢晓丽他们的生意吗?我是想挣钱,但也不想因为钱的事让大家伤了和气。”
“放心吧!他们那店生意好着呢,还愁客人太多,正想有人再开一家帮他们分担。晓丽说了,我们可以先去她店里学上十天半月的。等我们熟了就可以自己干了。”
“去学?”李美琴眼神动了动,看向炉火。丈夫不在,她一个人留在村里,带着孩子守着公婆,田地里的活因为他哥几个不在,全都落到留在家里的几人身上。
眼瞅着姑子小叔越来越出息,别人都能行,她李美琴又不比别人缺骼膊少腿,怎么就一定不行?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洋芋烧得差不多了,林玉鹏用火钳夹出来,玉米核搓去焦黑外皮,露出金黄的外壳。黑色碎皮上下翻飞,糊得双手乌黑。
刘真兰一掰两半,黄心洋芋热气腾腾,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孙子。
李美琴思虑片刻,抬起了头:“行。我去学。”她顿了顿,看向刘真兰,“妈,浩南他们先留在家,你们帮我看几天,等我们在城里租下店面,再看情况。”
地炉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出林晓峰和刘真兰脸上的喜色,林玉鹏和吴惠娟则沉下来的脸。
林玉鹏的拿着搓去焦皮的洋芋,眉头紧锁,“全进城?你们都走了,这地里的活计谁干?靠天吃饭是不如做生意来钱快,可它稳妥!旱涝保收,饿不死人!”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做生意?说得轻巧!租店面不要钱?买锅碗瓢盆不要钱?万一没人吃,本钱赔进去了,你们喝西北风去?再回来种地,节气都眈误了!”
刘真兰正掰着第二个洋芋,听到这里,把手里的洋芋往孙子手里一塞,转过头就冲着林玉鹏嚷嚷:“你这死老头子,会不会算帐?啊?”
她指着窗外,“种地!种地!你就知道死守着那几亩地!是,饿不死,可也发不了财!我嫁给你几十年,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周翔是有大出息的,带着咱们晓芸从那么难的光景里闯出来,现在还要拉拔哥哥姐姐,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倒好,拦着孩子不让他们往外走,难道你想让他们、让孙儿辈也跟你一样,世世代代在这土里刨食,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
林玉鹏被老伴儿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涨得有些红,却更梗着脖子反驳:“周翔他们当初在鲁县开家具店,仓库被人烧了,欠下一屁股债!”
“都不知道得还到猴年马月去?哪有咱这地里安稳?今天撒种,明天除草,到了时候总有收成。做生意?今天红火,明天说不定就关门!根本不稳当!”
“不稳当?”刘真兰“腾”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还在旁边,“过日子哪有万全稳当的?吃饭还能噎着呢!就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
“种庄稼也得老天爷赏饭吃,这天气要么旱要么涝,稳当个屁!周翔他们是遭了灾,可人家店还不是开得好好的,你那几天去帮忙没见生意那么好,要不他们一个两个的能动这心思。象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一辈子就只能窝在这小山村里!吃噎嗓子的包谷饭和箩卜白菜。”
她喘了口气,转向林晓峰:“老大两口子想去试试,我支持!孩子们留家里,我给你们看着!地里的活,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不行,忙的那几天请人干。人不能叫地给拴死!这事就这么定了,晓峰,美琴,你们明天就去晓丽那儿!老头子你再罗嗦,我撕烂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