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岳的闭关,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守望礁的澜沧族人而言,既是煎熬,也是喘息之机。
煎熬,在于伤员痛苦的呻吟未曾断绝,在于失去亲人的悲恸日夜萦绕,在于对强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恐惧如同悬顶之剑。喘息,则在于这难得的、没有战斗的七日,让他们得以舔舐伤口,加固家园,重新凝聚那几乎被击碎的士气。
在水云泽和水云泊的带领下,幸存者们夜以继日地忙碌着。丹药耗尽,便以族中传承的草药学,配合水元力,尽力救治伤者。防御工事损毁严重,便就地取材,拆东补西,修复最关键的部分。禁制阵盘材料短缺,水云泊便带着仅存的几位精通阵法的族老,日夜钻研,试图简化、优化阵法,以更少的资源发挥更大的防护效果。
食物和饮水倒是不缺。守望礁周围海域物产还算丰富,澜沧族人又世代与水为伴,获取食物不难。只是经此一劫,每个人都清减了不少,脸上带着难以抹去的疲惫与悲戚。
岩刚、凌波、阿水等人,伤势稍有好转,便立刻投入了巡逻与警戒。斥候小队扩大了探查范围,尤其密切关注着通往黑雾群岛、泣血谷以及归墟海眼方向的海域。阿水更是利用其对毒物、陷阱的精通,在守望礁外围布下了更多隐蔽的预警和杀伤装置。
整个族群,如同一艘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船体多处漏水、却依旧顽强漂浮在海面上的古船,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都在拼命地往外舀水,修补船体,试图让这艘船,能继续航行下去。
这七日,外界也并非全无动静。
就在守望礁之战结束后的第二日,雷啸便亲自驾驭“劈波剑舟”,再次来到了守望礁外。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停在禁制外,以礼求见。
水云泽强撑伤体,出面接待。当雷啸看到守望礁内满目疮痍的景象,以及澜沧族人那悲壮而决绝的精神面貌时,这位以刚猛着称的剑修长老,也为之动容。
他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表明了来意:一是代表漓江剑派,对澜沧遗族的损失表示哀悼与慰问;二是带来了第二批、数量远超之前的援助物资,包括大量疗伤丹药、修复阵法的材料、甚至还有一批品质不错的攻击、防御符箓和法器;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代表漓江剑派掌门洛天河,正式向澜沧遗族提出,将之前与雷啸个人及执法堂的盟约,升级为整个漓江剑派与澜沧遗族的正式同盟!守望礁之战的消息传回后,漓江剑派内部再无反对之声,连一直持谨慎态度的洛天河,也认识到了澜沧遗族与石岳的价值,以及结盟对抗百鬼门、阴魂宗的必要性。
此外,雷啸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在守望礁之战惨败、阴魂宗元婴投影受挫的消息传开后,南漓州原本被百鬼门压制的暗流,开始汹涌澎湃。已有数个中小型势力,通过隐秘渠道,向漓江剑派表达了愿意共同对抗百鬼门、乃至阴魂宗的意向。甚至,与阴魂宗素有仇怨的中原某个二流魔道宗门“炼尸宗”,也派来了使者,隐晦地表示了合作的可能。
“风雨欲来,群雄并起。”雷啸最后总结道,“百鬼门经此一败,颜面扫地,实力受损,其与阴魂宗勾结的真相也彻底暴露。南漓州的天,要变了。贵族与石小友,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但也是机遇所在。我漓江剑派,愿与贵族,同进同退,共襄盛举!”
水云泽接过代表着正式同盟的盟书与信物,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澜沧遗族如同丧家之犬,隐姓埋名,朝不保夕。如今,却能得到南漓州霸主之一的正式认可与结盟,甚至隐隐有成为反抗百鬼门、阴魂宗旗帜的迹象。这一切,固然有时势使然,但更关键的,是石岳这个“变数”带来的惊人改变。
“多谢雷长老,多谢洛掌门厚谊!”水云泽郑重道,“我澜沧一族,必不负盟友之托!”
雷啸在守望礁停留了一日,与岩刚、凌波等人也进行了交流,了解了更多战斗细节,对石岳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心中的评价也再次拔高。他本想等石岳出关见上一面,但得知石岳正在闭关巩固,便不再打扰,留下物资与承诺后,匆匆返回漓江城,去安排后续的联盟事宜与应对可能的变局。
雷啸的到来与援助,如同雪中送炭,极大地缓解了守望礁的物资压力,也安定了惶惶的人心。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除了雷啸,这七日里,守望礁外围的警戒也并非毫无发现。阿水的斥候小队,先后发现了数波行踪诡秘的窥探者。有些是百鬼门派出的、心有不甘的残余探子;有些则是南漓州其他势力,甚至是中原某些宗门派来打探虚实的耳目。这些窥探者大多实力不高,被发现后立刻远遁,并未发生冲突。但这无疑表明,守望礁已成焦点,无数目光正聚焦于此。
对此,澜沧族人的态度是外松内紧。表面上,加强巡逻,驱逐可疑者;暗地里,则更加小心地隐藏真正的实力与底牌,尤其是关于镇海碑和石岳的具体情况。
七日时间,在紧张、忙碌、期盼与不安中,悄然流逝。
第八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海面薄雾,照在守望礁斑驳的礁石上时,祖祠旁的那间静室,石门终于无声滑开。
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
依旧是那身略显朴素的青衫,纤尘不染。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跳脱,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深邃。一双眸子,开阖间隐有混沌光泽流转,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洞悉虚妄。
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若不刻意释放,几乎与常人无异。但水云泽、水云泊等修为较高者,却能隐隐感觉到,在那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一股如同深海潜流、浩瀚星空般磅礴而恐怖的力量。那是一种质的变化,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
“使者!”
“使者出关了!”
早已守候在附近的水云泊、岩刚等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关切。虽然只是短短七日,但对于劫后余生的澜沧族人而言,却仿佛过了很久。石岳的存在,已是他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泊老,岩刚,大家辛苦了。”石岳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与眼中的血丝,心中了然,温声道,“我无事,伤势已愈,修为也稳固了。”
“使者安然无恙便好!”水云泊松了口气,连忙将这几日的情况,尤其是雷啸到访、正式结盟、以及外界动向,快速禀报了一遍。
石岳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直到听到雷啸带来关于中原“炼尸宗”有意接触的消息时,眉头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炼尸宗……与阴魂宗同为魔道,素有仇怨,倒是不意外。”石岳沉吟道,“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可借力。此事,可让夜枭多加留意,但暂时不必主动接触。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
他看向水云泽:“族长伤势如何?族中情况怎样?”
水云泽在水云泊搀扶下走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老朽无碍,只是需要些时日将养。族中……损失惨重,但人心未散,斗志犹存。多亏了使者力挽狂澜,也幸得雷长老及时援助,如今防御已初步修复,伤员也得到安置。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此战,我族精锐折损近半,短期内恐无力再启大规模战端。”
石岳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海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战火的硝烟。“我明白。经此一役,百鬼门与阴魂宗短期内应会收敛,舔舐伤口,并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南漓州其他势力,也会重新站队。这是我们难得的喘息与发展之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语气坚定:“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守望礁转入全面防御与休整状态。首要任务有三:其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员,恢复族力;其二,利用现有资源,在雷长老援助的基础上,将守望礁的防御体系,提升到足以抵御金丹后期、甚至短暂抗衡元婴初期攻击的程度;其三,所有有潜力的族人,从今日起,加倍修炼,我会亲自指点,并择机传授部分‘混沌镇海薪龙劲’的筑基篇与凝液篇功法。”
混沌镇海薪龙境的筑基篇与凝液篇?!众人闻言,皆是心神剧震!这可是石岳自创的、融合了多种至高传承的无上功法!虽然只是基础部分,但其价值,也远超澜沧族现有的任何传承!这意味着,石岳真正开始将自身所学,反哺族群,为澜沧遗族的未来,奠定前所未有的雄厚根基!
“多谢使者!!”水云泽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便要下拜。
石岳伸手托住:“族长不必多礼。我既为澜沧使者,自当与族群休戚与共。强敌环伺,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对外,我们需保持低调,但态度要强硬。放出消息,澜沧遗族与漓江剑派正式结盟,守望礁已成我族不可侵犯之圣地。任何未经允许,靠近守望礁百里范围者,视为敌对,格杀勿论!”
“是!”岩刚、凌波等人齐声应道,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经此血战,他们对敌人,再无半分仁慈。
“至于我,”石岳最后道,“还需闭关一段时间,彻底消化此次所得,并尝试炼制几件急需的器物。若无要事,不必打扰。族中事务,仍由族长与泊老主持,岩刚、凌波、阿水辅之。”
安排妥当,石岳再次回到静室。不过,他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了那枚得自雷啸的“执法剑令”,又取出了几样材料——包括在鬼雾岛和归墟海眼缴获的几块特殊晶石、金属,以及敖苍逆鳞崩碎后留下的几片最精华的碎片。
他准备,为自己的“混沌镇海薪龙劲”,以及未来的战斗,量身打造几件趁手的“工具”。
同时,他也要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期,尽快提升自身与族群的战力,以应对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加恐怖的惊涛骇浪。
风波,似乎暂平。但海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而石岳,这艘刚刚修补好的“船”的掌舵者,已开始为下一次远航,积蓄力量,锻造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