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清走后第七日,薛家骤然发难。
先是镇上几个曾与柳文清有过较多接触的乡邻,或“失足”落水,或家中“意外”失火,虽未闹出人命,却都受了惊吓与皮肉之苦,吓得其余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紧接着,镇上的茶馆、酒肆里,开始流传起柳文清“诬告乡绅、挟私报复”、“其父当年本就因贪渎获罪,子承父劣”等说辞,更有鼻子有眼地编造出柳文清因家道中落而心理扭曲、意图敲诈薛家的“内幕”。薛家显然动用了一贯的伎俩:暴力威慑与舆论抹黑双管齐下。
与此同时,薛家对镇上陌生面孔的排查愈发严苛,甚至有几名自称行商的旅人也被盘问许久,其中一人因言语冲撞了薛家护院,竟被当街殴打,扭送巡检司,最后以“形迹可疑、冲撞乡里”的由头罚了银钱才放出来。一时间,青萝镇风声鹤唳,连带着小荷医馆的病人也少了一些,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陆明渊冷眼旁观这一切。薛家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这些动作恰恰说明了柳文清的“上告”已真正触动了薛家的神经。那些被恐吓的乡邻,他早已通过小荷暗中给予了安抚与必要的医药,并隐晦地暗示风波将平,让他们暂且忍耐。至于那些污蔑柳文清的流言,他并未直接反驳——在缺乏柳文清本人与确凿证据公之于众前,任何辩白都显得无力。
他需要新的“棋子”与“支点”,来打破这种高压下的沉闷,并进一步搅动薛家看似稳固的阵脚。
这一日,陆明渊换了一身稍显体面但仍不失文士清雅的靛蓝长衫,独自一人,踏入了青萝镇乃至附近几镇都颇为有名的风月之地——“暖香阁”。
暖香阁坐落于镇东青萝河畔,是一座三层飞檐的精致楼阁,白日里稍显安静,但入夜后便是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莺声燕语不断,是本地富商、文人雅客乃至来往官员常去的销金窟。陆明渊选择白日到访,正是为了避开夜晚的喧嚣与过多耳目。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听闻暖香阁花魁芸娘琴棋书画俱佳,尤擅丹青,特来以画会友。当然,他递上的名帖是“墨尘”,一个近来在本地文人中小有名气的落魄士子。
暖香阁的老鸨见陆明渊气度不凡,谈吐文雅,虽衣着朴素,但出手的打赏却颇为大方(陆明渊随手从河滩捡拾的几枚品相不错的雨花石,略加心相之力温润,便有了玉石的质感与光泽),又听闻是慕芸娘才名而来,便堆起笑容,将他引至二楼一间清雅的偏厅稍候,着人去请芸娘。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名女子在侍女陪伴下款款而来。
这便是暖香阁的头牌花魁,芸娘。她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青丝挽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更难得的是,她眼神清澈,并无风尘女子常见的媚态与浮华,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倦意。
“妾身芸娘,见过墨先生。”她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陆明渊起身还礼:“久闻芸娘姑娘芳名,今日冒昧来访,唐突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芸娘并不多言,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陆明渊,似乎也在判断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是真心论艺,还是别有用心。
陆明渊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平日习作的山水小品,徐徐展开:“在下偶得此卷,自觉笔力孱弱,意境未臻,听闻姑娘精于鉴赏,更擅丹青,特来请教。”
画是寻常山水,但陆明渊以“墨尘”身份所作,自然灌注了一丝他自身对天地自然的体悟与自在道韵的皮毛,虽刻意掩饰,但格局气韵已非凡俗画师可比。
芸娘目光落在画上,起初只是礼貌性地观看,但很快,她的眼神便凝住了。她看得极认真,纤长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虚悬在画纸上方,仿佛在临摹其笔意。良久,她才轻吁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波动:“先生过谦了。此画笔法或许未臻纯熟,然布局开阔,气韵流动,尤其这远山云雾、近水微波之间,隐有超然物外、自在由心之意……妾身浅见,让先生见笑了。”
她竟真能从画中看出些许端倪!陆明渊心中微讶,对这女子的敏锐与艺术造诣高看了一眼。看来,这暖香阁花魁,并非徒有虚名。
“姑娘慧眼。”陆明渊赞道,“艺术之道,贵在传神写意。姑娘既能看出其中些许‘意’,想必自身亦是有心之人。”
芸娘闻言,睫毛微颤,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心?在这暖香阁中,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她话一出口,似觉失言,立刻敛了神色,恢复平静,“先生是来论画的,妾身失态了。不知先生对画道有何见解?”
陆明渊看出她言语中的戒备与自伤,不再试探,转而真的与她探讨起画理来。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语间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往往能切中要害。芸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被他的谈吐吸引,也放开了一些,谈及自己学画的经历、对某些古画的感悟,竟也言之有物,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不俗的才情。
交谈中,陆明渊得知,芸娘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幼时家道中落,被债主卖入这风月之地。因容貌才情出众,被老鸨着力培养,成了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以琴棋书画侍客,为暖香阁撑起“雅致”的门面。然而,在这看似风光的背后,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老鸨早有心将她卖给某位出价极高的盐商做妾,只是她自己以死相逼,加上一些仰慕其才名的文人官绅偶尔回护,才暂时拖延下来。
“看似风光,实则囚笼。”芸娘谈及自身,语气平淡,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悲哀与不甘,却逃不过陆明渊的眼睛。“琴棋书画,不过是取悦他人的技艺。在这里,真情是笑话,自由是奢望。”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若有所思。这芸娘,身陷欲望泥沼的最深处,却反而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守护着内心的最后一点“真”与“净”。她不屈从于纯粹的肉欲交易,以才艺为甲胄,在污浊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份清白的身份与内心的骄傲。这种于绝境中坚守的“本真”,本身便是一种力量,一种对扭曲环境的无声反抗。
他突然想到自己此番红尘炼心的目的之一:体悟更为复杂的“情欲”。这暖香阁,无疑是观察人性欲望最集中的场所之一。而芸娘这样的人,在欲望的漩涡中心,却试图保持清醒与洁净,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观察对象吗?她的挣扎、她的无奈、她那份对自由的渴望,都蕴含着深刻的人性光辉与悲剧色彩。
更重要的是,暖香阁作为本地消息流通的重要节点,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从芸娘或其他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薛家、关于官场的、在别处听不到的隐秘。
“姑娘身陷囹圄,心向明月,令人敬佩。”陆明渊真诚地说道,“世间多有身不由己,然心若不死,便有希望。姑娘精于书画,心性高洁,他日未必没有脱离此地的机缘。”
芸娘闻言,猛地抬眼看着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先生莫要安慰妾身了。这暖香阁,进来容易,出去……难如登天。妈妈(老鸨)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岂会轻易放人?那些看似护着我的恩客,又有几个真心?不过是将我视为更高级些的玩物罢了。”
“事在人为。”陆明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机缘未至时,不妨静心以待,提升自身。姑娘通晓世事,想必也知,有时转机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或系于一人之身。”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芸娘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再次深深看了陆明渊一眼,这个气质独特、谈吐不凡的“墨先生”,似乎与以往见过的所有客人都不同。他没有轻浮的挑逗,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有一种平等的交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先生……似乎不是寻常的读书人。”芸娘试探着问道。
陆明渊微微一笑:“墨某一介布衣,偶游至此,与姑娘一样,都是这红尘中的过客罢了。今日与姑娘论画,受益匪浅。他日若有闲暇,或再来叨扰。”
他起身告辞,留下若有所思的芸娘。
离开暖香阁,走在河畔,陆明渊心中对“情欲”二字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情欲并非仅仅指男女之爱,它包含了人类最本能的渴望、占有、依赖、甚至是控制与毁灭的冲动。暖香阁是这种原始欲望最赤裸的展现场所。而芸娘,则是在这欲望洪流中,试图抓住“自我”与“尊严”这块礁石的溺水者。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情欲的囚徒,也是对纯粹肉欲交易的一种反抗——她试图用“才情”与“清高”来为自身赋予超越纯粹物欲的价值。
这种反抗虽然微弱,甚至可能徒劳,但其内核,却与柳文清为父申冤的“义”、小荷济世救人的“仁”一样,都是人性中向善、向自由、向尊严的光辉一面。只不过,她所处的环境更为极端,挣扎也更为绝望。
“于欲望泥沼中守护本真……”陆明渊默念着,“这本身,便是一种艰难的‘自在’。”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与芸娘的相遇并非偶然。这个女子,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他了解薛家乃至本地官场隐秘的一个特殊窗口,甚至可能成为他布下的另一枚棋子。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透过她,自己对红尘百态、人性欲望的认知,又拓宽了几分。
红尘炼心,果然处处是道场。连这烟花之地,亦能照见人心深处的光芒与黑暗。
陆明渊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暖香阁,那里依旧笙歌隐隐,仿佛一个永不疲倦的欲望之梦。而梦的深处,有一个清醒的灵魂,正在独自咀嚼着孤独与渴望。
他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心中那份对“世情”的画卷,又添上了一笔复杂而凄艳的色彩。前方,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小小的暖香阁与其中的芸娘,或许只是风暴边缘的一缕微澜,却也折射着这个时代某个角落最真实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