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明渊拜访暖香阁的次日,一则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青萝镇略显压抑的湖面上漾开了新的涟漪:新任的青萝镇巡检到任了。
说来也巧,前任巡检(薛家那位远房表亲)因“偶感风寒,病体沉疴,难以履职”为由,于数日前突然上书请辞,携家眷匆匆返回了原籍。这其中的蹊跷,明眼人自然心知肚明。柳文清携状上告的风声,显然让薛家感到了压力,这位与薛家牵连甚深的巡检,或许是被推出来暂时避避风头的棋子,也或许是薛家内部调整、准备应对更激烈冲突的前奏。
新任巡检姓赵,单名一个“安”字,据说是从邻县平调而来,风评尚可,至少明面上与薛家并无瓜葛。他到任后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只是按例巡查了镇上的治安与防务,对薛家工坊的排污问题也“恰巧”路过并过问了几句,态度不偏不倚,让人摸不透底细。
然而,就在赵巡检到任后的第三天,一封烫金的请柬,由两名青衣小帽的薛家仆役,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陆明渊与小荷暂住的小院。请柬来自青萝镇新任知县李大人,言辞客气,言说“闻墨尘先生博学雅望,虽客居鄙镇,然才名已着。今值本官履新,略备薄酌,聊表地主之谊,兼请地方贤达共议本镇兴革之事,万望先生拨冗莅临。”
知县相请,且以“共议兴革”为由,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大。陆明渊看着请柬上工整的馆阁体,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薛家动作好快,也足够谨慎。他们显然注意到了“墨尘”这个近来在镇上文人圈中颇有些名声的“变数”,又或许从某些渠道(比如暖香阁?)听闻了些什么,但并不确定他的底细与立场。于是,便借着新知县设宴的机会,将他置于台前,近距离观察、试探,甚至拉拢。
“哥哥,这宴无好宴。”小荷看过请柬,眉宇间带着忧色,“薛家定然也在受邀之列。他们这是想看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无妨。”陆明渊将请柬置于桌上,神色平静,“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位新知县,看看这场‘兴革之宴’,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薛家想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薛家在官面上的能量,以及这位新到任、立场未明的知县李大人?
三日后,华灯初上。青萝镇县衙后宅的花厅内,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这场夜宴规模不大,但规格不低。除了新任知县李大人端坐主位,作陪的有本县县丞、主簿等几位佐贰官,以及本地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耆老,薛家二爷薛怀义赫然在列,坐在知县左手下首首位,神情倨傲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此外,还有几位本地商会的头面人物,以及……“墨尘”先生。
陆明渊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色儒衫,坐在末席,与几位同样受邀的本地老秀才和那位退职老翰林相邻。他气度沉静,面对满桌珍馐与周遭的喧嚣,显得格外从容,既无受宠若惊之态,也无刻意清高之姿,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将席间众人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
李知县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颇有几分锐利。他开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皇恩浩荡”、“牧守一方”、“需仰赖诸位乡贤鼎力相助”云云,言语得体,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话题自然转到了“兴革”之事上。县丞先开口,谈及要加强河道疏浚,以防今夏汛期水患。主簿则说起要整顿市集,规范商税。几位乡绅也纷纷附和,或言水利,或言农桑,都是些不痛不痒、且大多有利于他们自身利益的“建议”。
薛怀义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李大人,诸位,说起这兴革,鄙人倒有一点浅见。我青萝镇靠水吃水,青萝河乃我镇命脉。近年来,镇上工坊兴盛,商贸繁荣,皆赖此河运输之便。然河道养护、码头修葺,所费不赀。鄙人以为,当由受益最大的各家商号工坊,按获利多寡,捐资设立‘河工基金’,专款专用,方是长久之计。”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将河道维护的责任与成本,巧妙地转嫁到“各家商号工坊”头上,而薛家作为最大受益者,自然可以凭借其体量,在此“基金”中掌握话语权,甚至以此为由,进一步整合或压制其他中小商户。
立刻有依附薛家的商人出声附和。但也有人面露难色,却不敢明言反对。
李知县捻须不语,目光在场中逡巡,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到了末席的陆明渊身上:“墨尘先生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对此有何高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明渊身上。薛怀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意。
陆明渊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对李知县及众人微微拱手,声音平和:“李大人垂询,晚生不敢妄言高见。薛二爷所言‘取之于商,用之于河’,初衷甚善。然晚生近日于镇上行走,听闻百姓议论,多有提及今春时疫,疑似与上游工坊排放废水污染河道有关。若河道本身已成病源,纵有巨资修葺码头、疏浚河床,而源头之毒不清,恐非治本之策,反似扬汤止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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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席间顿时一静,几位乡绅脸色微变,县丞主簿对视一眼,低头饮酒。薛怀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寒光一闪。
李知县眉头微蹙:“哦?竟有此事?本官初来乍到,倒未闻此说。墨先生此言,可有依据?”
“晚生亦是道听途说。”陆明渊从容道,“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晚生略通医理,观去岁今春病患之症候,确与寻常时疫有所不同,似有秽毒侵体之象。况且,百姓众口铄金,若不能查明真相,以安民心,恐于地方安定、于大人官声,皆有妨碍。晚生愚见,兴革之要,首在民生。何不先派人详查河道水质、溯其污染之源?若确系工坊之过,则令其整改,以绝后患;若系谣传,则澄清事实,以正视听。如此,河工之议,方可名正言顺,得百姓拥戴。”
他这番话,避开了直接指责薛家,而是从“民生安定”、“官声民意”的角度切入,引出了“查清污染源”这个关键问题,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既回应了李知县的询问,又巧妙地将薛怀义“河工基金”的提议置于“源头未清”的尴尬境地,更隐隐点出了若不查清,可能影响“地方安定”与“官声”的后果。
那位退职老翰林闻言,捋须点头:“墨先生此言有理。为政者,当以民为本。河工固重要,然河清方能民安。查清源头,方是正理。”
有老翰林表态,席间几位本就对薛家敢怒不敢言的乡绅也微微颔首,低声议论起来。
薛怀义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墨尘”竟敢在如此场合,直指工坊污染之事。他冷哼一声,开口道:“墨先生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工坊运作,自有章法,些许废水,岂能造成大疫?怕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散布谣言,扰乱视听吧!”他目光如刀,扫向陆明渊,隐含威胁。
陆明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薛二爷言重了。晚生并无他意,只是就事论事。真相如何,一查便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果系谣传,正好还薛家一个清白,岂不更好?想来薛二爷也乐见于此。”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李知县看着两人言语交锋,眼中光芒闪烁,忽然哈哈一笑,举杯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本官新到任,正要明察地方利弊。此事关乎民生,不可不察。这样吧,赵巡检!”他转向坐在稍远些的新任巡检赵安,“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带人沿河勘察,尤其上游工坊聚集处,仔细查验,务必弄清原委,报与本官。”
赵安起身抱拳:“卑职遵命!”
薛怀义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强笑着举杯附和:“李大人明鉴,是该查个清楚。”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李知县以“派人调查”暂时按下。但席间的气氛已然微妙起来。陆明渊的直言不讳,薛怀义的恼怒隐忍,李知县的顺水推舟与貌似公允,赵巡检的奉命行事……种种反应,都被陆明渊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接下来的宴饮,表面上恢复了和谐,但暗流涌动。薛怀义不再主动提及“兴革”,只是与知县、县丞等人推杯换盏,言语间不时夸耀薛家对地方的“贡献”。陆明渊则重新归于安静,偶尔与老翰林低声交谈几句诗文,仿佛刚才那番言论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书生之见。
宴席散时,李知县特意走到陆明渊面前,含笑道:“墨先生见识不凡,心系民生,本官很是欣赏。日后若有所见,不妨常来县衙叙话。”
“大人过誉,晚生愧不敢当。”陆明渊谦逊回应,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位李知县,并非庸碌之辈,也绝非薛家可以完全掌控之人。他刚才的处置,看似公允,实则也存了借自己之言敲打薛家、并观察各方反应的心思。此人,或许可以成为未来破局的一个潜在支点,但也需小心应对。
薛怀义临走时,深深看了陆明渊一眼,那眼神冰冷如毒蛇,随后在众家丁簇拥下扬长而去。
陆明渊与老翰林一同走出县衙。夜风微凉,老翰林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叹道:“墨小友,锋芒过露,恐招人忌啊。薛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你今日之言,怕已得罪了他们。”
“多谢老大人提点。”陆明渊恭敬道,“然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况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晚生相信天理昭昭。”
老翰林看着他坦然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乘轿离去。
陆明渊独自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街巷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回想着夜宴上的种种,对青萝镇的权力格局与人情网络,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一场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他心中默道。知县、乡绅、豪商、胥吏……各方势力在此小小宴席上展露无遗。利益交换、言语机锋、试探拉拢、威胁警告……这就是凡俗权力场运行的缩影。
他的“自在”之道,要在这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与利益链中践行,果然并非易事。但今晚,他成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污染”这个关键问题,以合乎“规矩”的方式,摆到了新任地方官的案头,并初步试探出了知县与薛家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接下来,就看那位赵巡检的调查,以及……薛家会如何应对了。
陆明渊抬头望向夜空,几颗寒星闪烁。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悄然落子,静待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