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夜宴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但水下暗流的涌动却更为湍急。
薛家显然对陆明渊(墨尘)这个“不识抬举”的书生产生了极大的忌惮与敌意。接下来的几日,陆明渊明显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微妙变化。他暂住的小院附近,开始出现一些行迹可疑的闲汉晃荡;偶尔出门,也会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甚至有一次,他前往镇上一家书肆购纸,竟发现伙计在为他裁纸时,动作格外缓慢,眼神闪烁,仿佛在等待或观察什么。
对此,陆明渊恍若未觉,依旧每日或在家中读书作画,或去茶馆小坐,偶尔也去暖香阁与芸娘探讨画艺,日子过得仿佛与世无争。只是他每次出门,路线都略有不同,时间也毫无规律,让那些监视者难以捉摸。他的【域成境】心相之力虽不便大动,但维持身周数丈范围内的超常感知与气场干扰,使那些凡俗监视者无法真正靠近或窥探到实质内容,却是轻而易举。
小荷的医馆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前来求诊的病人中,开始混杂着一些神情闪烁、病症描述不清、却反复打听陆明渊来历与平日行踪的“患者”。小荷心细如发,又有陆明渊提前叮嘱,均以“兄长体弱,深居简出,专心读书,不问外事”为由,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同时以精湛医术“治好”了其中几人无病呻吟的“隐疾”,倒也让他们无话可说。
这一日,李知县忽然遣人送来一张请柬,并非再是官宴,而是邀陆明渊次日至县衙后园“澄心亭”小聚,言称“素闻墨先生丹青妙笔,近来偶得前朝《溪山行旅图》摹本一轴,惜有残损,欲请先生共赏,或有高见可补其憾。”
请柬写得客气,理由也颇为风雅。但陆明渊心知,这恐怕是知府夜宴之后的又一次试探,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考校”。李知县想看看他这个敢在宴席上直言工坊污染的“狂生”,究竟是真有才学见识,还是仅仅是个不通世故、徒逞口舌之快的愣头青。
陆明渊欣然应约。
次日午后,陆明渊准时来到县衙后园。澄心亭临水而建,四周花木扶疏,颇为清幽。亭中已备好茶水果点,李知县一身常服,正负手欣赏着亭柱上悬挂的一幅画作,旁边侍立着县丞与主簿,还有那位退职老翰林,竟也在座。
“墨先生来了,快请坐。”李知县转过身,笑容和煦,仿佛夜宴上的那点龃龉从未发生。
陆明渊从容见礼,依次与众人打过招呼,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幅画。果然是《溪山行旅图》的摹本,画工尚可,但右下角有一块巴掌大的霉斑,侵蚀了部分山石树木的细节,颇为碍眼。
“墨先生请看,”李知县指着霉斑处,叹道,“此画摹者功力不俗,意境颇得原作神韵,可惜保管不善,遭此劫损。本官虽爱其气韵,却苦于画技粗浅,不知该如何补救,又不损其整体神采。先生精于此道,不知可有良策?”
这问题看似请教画技,实则暗含机锋。修补古画摹本,既要恢复原貌,又要不露痕迹,保持气韵贯通,非有极高造诣与对原作精神的深刻理解不可。李知县此问,是在考校陆明渊的真才实学。
陆明渊上前仔细观看了片刻,又退后几步,观其全貌,沉吟道:“大人,此画摹者,重在取‘行旅’之意,山势雄浑,路径幽深,旅人于崇山峻岭间踽踽而行,意在表现天地之阔、行路之艰与人心之韧。霉斑所损,恰在一处转折山崖与几株苍松之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以寻常补笔之法,填补山石纹理、松针细节,纵能形似,亦恐神韵断隔,显得匠气。晚生以为,不若……顺势而为。”
“哦?如何顺势而为?”李知县饶有兴趣。
“此霉斑边缘自然晕染,形状略似山间云雾,又似岩壁风化之痕。”陆明渊指着霉斑轮廓,“何不以此为基础,稍加勾勒点染,将其化为一片自然升腾的岚霭,或是一处历经风霜、苔藓斑驳的古老岩壁?如此,既掩去了破损,又能与画中雄浑苍茫、时光流逝的意境相合,反添几分天然意趣与岁月厚重之感。所谓‘补笔’,未必是复原旧观,亦可为旧景注入新生,关键在于是否与画魂相通。”
他这番话,不仅提出了具体的修补思路,更上升到了“画理”与“意境”的层次,强调“顺势而为”、“与画魂相通”,见解独到,令人耳目一新。
老翰林拍掌赞道:“妙!妙哉!墨小友此论,深得艺术三昧!化腐朽为神奇,重在‘意合’,而非‘形补’。李大人,此策大善!”
李知县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点头道:“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只是……这具体下笔,非大匠手笔不可,不知先生……”
陆明渊微微一笑:“若大人不弃,晚生或可一试。”
李知县当即命人取来画案,备齐笔墨颜料。陆明渊净手凝神,立于画前,再次静观片刻。随后,他拈起一支中锋狼毫,蘸取极淡的墨色与石青,并不直接涂抹霉斑,而是从霉斑边缘未损处的山石纹理与松针走势入手,以极其细腻柔和的笔触,向外徐徐晕染、衔接,仿佛那霉斑本就是画中应有的一部分。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沉静。笔下墨色浓淡干湿变化微妙,时而以枯笔擦出岩壁粗砺质感,时而以湿笔点染出云雾氤氲之态。不过一盏茶功夫,那片原本刺眼的霉斑,竟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仿佛天然生成、雾气缭绕的山坳,几株苍松于雾中若隐若现,与周围山势气韵完美融合,浑然一体。非但补全了画面,更平添了几分深邃与神秘。
“好!”老翰林忍不住喝彩,“笔随意走,浑然天成!墨小友年纪轻轻,画技已入化境,更难得是这份胸中丘壑!”
县丞与主簿也看得连连点头,他们虽不甚懂画,但也觉修补后的画面确实协调自然了许多。
李知县仔细端详着修补后的画面,良久,才抚掌叹道:“先生大才!观此补笔,可知先生心中自有山川,笔下方能气象万千。本官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看向陆明渊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与好奇。一个能于画道有如此深刻领悟与高超技艺的人,其心性、见识必然不凡。夜宴上的直言,或许并非鲁莽,而是真有底气与坚持。
“大人谬赞了。”陆明渊放下笔,谦逊道,“不过是些微末技艺,能助大人保全此画,晚生幸甚。”
李知县命人将画小心收起,重新邀陆明渊入座品茶。话题也从画作,渐渐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李知县似乎有意考校,问及经史子集、地方治策、甚至当下朝局,陆明渊均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见解往往新颖独到,切中要害,却又谨守分寸,不越雷池。尤其是在谈及地方治理与民生时,他再次委婉地强调了“察民情、顺民意、清本源”的重要性,与那日宴席上的主张一脉相承,却以更学理化的方式表述出来,令人难以反驳。
老翰林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言讨论,气氛颇为融洽。县丞与主簿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谈话间,李知县似不经意地提起:“前日赵巡检已带人沿河查探,确于上游几处,发现工坊排放之废水浑浊异味。本官已责令相关坊主限期整改,加设净池。此事,还要多谢墨先生当日提醒。”
陆明渊心中了然,这“限期整改”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薛家工坊根基深厚,岂是区区一纸责令能轻易撼动?但李知县能当众说出此事,并提及自己“提醒”,已是一种姿态——至少表明他并未完全倒向薛家,且在尝试履行“查清源头”的承诺。
“大人勤政爱民,雷厉风行,实乃地方之福。”陆明渊拱手道,“百姓闻之,必感念大人恩德。”
李知县摆摆手,叹道:“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然地方事务,盘根错节,有时亦感力不从心。譬如这工坊整改,牵涉甚广,非旦夕可成。”他话中似有深意,目光掠过陆明渊,又看向远处水面。
陆明渊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些许无奈与暗示,知道这位知县大人也并非全然自由,上有府城乃至省城的压力,下有地方豪强的掣肘。他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中立并有所作为,已属不易。
“大人能有此心,便是百姓之幸。”陆明渊缓声道,“事缓则圆。只要方向不错,步步为营,积跬步亦可至千里。”
李知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茶会散去时,李知县亲自将陆明渊送至园门,态度比来时更加亲和。老翰林拉着陆明渊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告辞离去。
走出县衙,陆明渊心中澄明。今日“以画观心”之会,他不仅展示了真实的才学,赢得了李知县一定程度的认可与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进一步确认了李知县的立场与处境——这是一个有抱负、有能力,但也受制于现实、在各方势力间寻求平衡的地方官。他或许不是可以完全倚仗的“青天”,但至少是一个可以尝试沟通、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借力的“支点”。
同时,他修补古画时展现的“顺势而为”、“与画魂相通”的理念,何尝不是他对当前青萝镇局面的态度?面对薛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与其硬撼,不若寻其脉络,顺势引导,在看似不可能之处,开辟新的可能。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显得肃穆的县衙,仿佛看到了那幅修补一新的《溪山行旅图》。画中的旅人依旧在崇山峻岭间跋涉,前路未知,却方向坚定。
陆明渊微微一笑,转身汇入街市渐起的灯火之中。他的“行旅”,也在这青萝镇的山水人心之间,继续着。前方的路或许崎岖,但心中自有画卷,笔下方能开辟乾坤。
薛家的阴影依旧浓重,柳文清的消息尚未传来,但陆明渊知道,他埋下的种子正在发芽,汇聚的力量正在悄然增长。而他,将以手中这支无形的“画笔”,继续在这幅名为“青萝镇”的画卷上,勾勒出属于公道与希望的线条。